庖公传(1)归乡(1/5)

2022年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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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归乡

清末民初,中原大地上一片民生凋敝。

虽然古老的华夏民族依然是世界经济富庶国家,但是清政府的腐败,官僚的贪污腐化已经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百姓愚昧麻木,思想守旧木讷,被外来人称之为「毫无生气的民族。」

如果真的一直是这样,这个古老的华夏文明,也将随世界其他三个古文明一样湮灭在时光长河里。

但是,历史证明,往往在这种时候,这个民族的精英都会有一部分人保持清醒,先一步觉醒的他们与腐朽的封建王朝做着不懈的抗争。

当然,这一切与地处直隶地区的永平府似乎关系不大。

如今夏去秋至,这里的平民百姓不懂什么家国情怀,只是盘算着如何多打些粮食,如何缴够东家的租子官府的税,如何能让一家老小填饱肚子。

这一日,顶着秋老虎似的日头,沿着静静的滦河岸,走来一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乞丐似的汉子。

此人身材魁梧,若不是流浪掏虚了身子,脚下有几分踉跄,还真没人敢小看他。

目下虽然是太平年景,逃荒行乞的流民并不多。

但是外乡走散的,落难的乞子还是三五不常的出现在附近。

所以除了几个光屁股牧牛娃娃,这流浪汉到也没怎么惹起乡民的注意。

那汉子腰里围了个脏破褡裢,更是不理旁人,兀自的沿河岸旁的槐树林一路走来。

直到上了河堤,才蓦地站了,用手撩开擀毡了的蓬发,看了眼不远处的滦州县城,眼眶内泛起泪光,喃喃嘀咕了句:「终于……终于是回来了。」

声音不大,但却一口地道的直隶乡音,而且那流浪汉似乎颇有些情绪波动。

他寻了处槐树下坐了,从破包裹里掏出两张灰突突的大饼,撕啃了起来……不久,又起身来到河叉边,手捧着清冽的河水,喝了两口……低头间,那汉子看着水里自己狼狈肮脏的仪容,自嘲的呵呵笑了一下。

从包裹里,取出一把锋快的小刀,随便在河石上铛了铛,便就着河水的倒影刮脸修发……没过多久,当这流浪汉再抬起头来时,已经露出了一张中年成熟的脸,虽然此人脸型有些圆,但是眉目间的刚毅硬朗,显现出他饱经世事的沧桑。

这高大汉子叫洪子川,当然这是他参加那场震动朝野中外的义和拳运动时给自己改的名字。

当年洪家的老爷子并不识字,打他生下来就只好按年齿叫个洪十三。

洪子川取了个谐音自称洪子川。

与那些轰轰烈烈打着扶清灭洋的义和拳好汉不同的是,子川虽然人很结实,但却没真正打过仗,身手只停留在跟义和拳大师兄,练过的几招三班门四踢斗的水平上,地地道道的三脚猫的功夫。

而义和拳之所以还要接受洪子川的加入。

完全因为,事实上,洪子川是一位技艺精湛,手艺非常的——厨子。

自古厨子是永远不会失业,只要还有人吃饭。

子川加入组织之后,就知道了义和拳也好,白莲教也罢,并不真的是像他们所吹嘘的那样刀枪不入,也不能吃风喝烟。

他们也是人,也要吃饭,而且对美食的偏爱更胜常人。

所以,在义和拳里洪子川还是极受重视的,他可不是一般伙房。

凭借着「鲁中第一勺」

的师传,他可是给义和拳领袖阶层料理膳食的名师。

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洪子川才苟活了下来,没有成为洋人枪炮下的炮灰和朝廷屠刀下的亡魂。

当年义和拳失败以后,组织里有名姓的无不遭到各地官府通缉索拿。

洪子川也不例外,他为了逃命,不得不隐姓埋名,在大江南北流浪了数载。

直到这些年风声过去,才返乡回来。

虽说故土难离,但毕竟老家旧宅是不敢回的,子川只敢来到离老宅不远的滦州,探探虚实。

此时的洪子川可以说穷困潦倒身无分文,他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在像样的房屋中居住过了。

不过凭借着一身力气和出色的烹饪手艺,这些年他做过短工,帮农家割过庄稼,码头上卖过力气……当然最多的还是做厨子。

洪子川自小就有烹饪天赋,他也喜欢烹调,成年后偶然巧合有机缘拜在「鲁中第一名厨」

门下。

几年下来煎炒烹炸,熘熬煮炖钻研了个精通,可惜,师门里不俗的武学是半点没学来。

师父并没因此责怪子川,只是尽心传授他厨艺,本来嘛,每个人都有天生的材料,强求不得。

洪子川静下心来,思量了一下自己的前程。

当务之急是找个安身立命的营生,眼前的滦州城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家就在滦州城外,毕竟是自小就熟悉的县城,虽然滦州是省城旁数万人口的大县城,但孩童时常进城玩耍子川,早就把滦州各家各府各店混个烂熟。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恐怕认得当初他这个三尺童蒙的人一个也找不出来了。

洪子川想着想着,便进了城。

沿着

十字大街一路走去,看着叫买叫卖人来人往的喧闹繁华,不禁感叹沧海桑田,当年街边的店铺牌面已十换六七,唯有几家百年老店还伫立依旧。

也许是他时来运转,刚转过两个街口,便看见一家高大气派的二层酒楼,高挑着丈二的金字招牌「鲁月楼」,门口却横着块招工的月牌。

这不是李老爷家开的「鲁月楼」

嘛,如今怎么变得如此萧条了。

洪子川站在街边看着对街的巍峨门脸,回忆着,当初的鲁月楼可是远近数得着的馆子。

多少省城达官贵人客商是慕名而来,品尝鲁月楼地道经典的招牌佳肴。

那时的鲁月楼一楼厅堂酒肆,二楼雅座高间儿,排面不小,却经常是门庭若市,客满为患,以至于店主家不得不经常安排伙计,专门在牌楼门前谢绝排不上位置的贵客。

别的不说,在子川的记忆里那后厨不时飘来得葱油爆香,高汤烹出的鲜味,隔着两三条街就能闻到,直勾人的馋虫。

子川自小就留恋这家名店,不知道流了多少馋涎口水,可以说与他后来精修厨艺都有不少原因是受鲁月楼的影响。

至于鲁月楼的东家李老爷,更是滦州城不得了的人物。

世代乡绅,上辈里又出了几任道台,据说在京里都有李家的势力跟脚。

以李家的家世,省城济南府的知府大人都要礼让三分,最早开这家「鲁月楼」

本意不是为了赚钱,单为了交接官面上的人物、朋友。

别的洪子川不知道,只看鲁月楼后紧连的东西跨坐,三进李家大院,高阁白墙,就不是底层老百姓敢想象的。

据说高院里面,亭台楼阁,花园流水极具考究;人就更不得了,李家的长随仆从众多,后院丫鬟侍女如云。

李老爷三妻四妾自不必言,之前李家最盛时还有家养的戏班名伶,一个个妙龄美妇,身姿窈窕袅袅……洪子川觉得远远的看上一眼,都是满满的福气。

可如今,鲁月楼还是那个鲁月楼,古雅豪奢的酒店还是那个酒店。

只是清零了许多,大门前除了几个闲汉,说门可罗雀也不过分。

牌楼门前八个幌的店门招牌,摆着一块月牌,简单写着「今招大厨,伙计。」

下面是鲁月楼的字款。

虽然不时有人进出,但看穿戴不过是应招下人帮厨的穷小子,酒店大堂里也只稀稀拉拉的几个老客,再不负当年熙来客往的热闹。

洪子川观察了许久,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肥头大耳貌似厨子模样的短衫汉子从里面出来,便和几个好事闲民围了上去。

就听那汉子摇摇头,叹道:「唉~李老爷一殁,这鲁月楼算是完了。挂牌招个总厨每月才给二百大钱,又不是银元,这店主家莫不是失心疯了……哪个肯去做?」

说罢,不顾众人的拿起脚来便走,彷佛多待一会儿便会自降身份一样。

「这也难怪,鲁月楼如今是风光不再了。现在滦州最火爆的是隔街的三星阁,林福饭庄……城西边洋大人还开了德福里舍,里面都是流行的洋餐,吃一顿就要两个大洋,有钱的大爷老爷们都经常光顾的地方……听说他娘的肉都生吃的。」

「呸,得了吧……鲁月楼主要是李老爷不在了,那几家酒楼还不都是城西吕三爷的产业?人家是黑白两道都通吃的主儿,县府的后台,能是你个败落的李家能比的?……」

「如今的李家,就剩这座宅子喽!……」

「……」

洪子川听着几个穷闲汉私下议论着,微微皱了皱眉。

看来世事变迁,原来家世显赫的大户李家如此没落了,这个吕三爷是什么来路,他根本都没听说过,想来是这几年新兴的富绅。

不过这些都跟他无关,自己下顿饭在哪开还没谱呢,哪管得了这些。

想到这儿,子川离开众人直奔鲁月楼店门而去。

说实话,鲁月楼子川虽熟,却没怎么进过大堂。

他家城郊中农,还没阔绰到能到城里馆子享受的地步,来到厅堂,就见长条的水曲柜台后,一个干瘦的长身账房正摆弄着菜牌。

看年纪已是须发斑白,带着眼镜,一袭灰白长衫,这老者子川认得他,鲁月楼的老吴,老店家了,和当年一样,什么时候都是闪着精明的小眼睛,对人客客气气,只是比当年填了几分老态。

「这不是吴掌柜嘛,有辰光没见了,您老可好啊?」

洪子川一时有些感慨,便主动跟老吴招呼。

「这位老客,瞅着有点面生,莫非认得小老儿?」

老吴听着,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精壮汉子,估计是没认出来,连忙客气的答话。

「吴掌柜贵人多忘,前些年在下到过贵店,还跟您喝过酒呢。」

洪子川的浓重乡音,倒不显得外道,毕竟同乡人还是好说话的。

「哦哦,您太客气了,高抬一句掌柜,小老儿其实不过是个账房,叫我老吴就好……您这是??」

老吴店家出身,迎来送往的哪能记得住那么许多,只当是过去来过得顾客应对。

「在下洪子川,听说鲁月楼正招主厨,我是来应招的。」

说着子川再不废话,从怀里取出一件寸许长

的物什,双手递给老吴。

老吴接过细看,一条凋刻精致的小银鱼,从花白的银口就可以看出是主人常戴之物。

这小东西,论价值是不值几个钱,但老吴可是老江湖了,算得见多识广。

看了银鱼儿当即对子川举手一恭,语气越加客气了三分,「没想到,我这区区小店竟然能招来「鲁一勺」

的高足……后面请茶。」

说着还了信物,带着子川来到客厅后的偏座。

宾主落了座,简单寒暄了解了过往出身,老吴便开始盘道:「敢问洪师傅,鲁一勺崔义海大师与您怎么称呼?」

洪子川听了,连忙起身半恭道:「正是家师。」

「如此说来,洪师傅是鲁菜胶东派的传人咯?」

「传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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