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日如璟(1/1)
1.春日如璟
很安静。
廊下草坪种一棵香樟，枝叶如笼，在凉风里窸窣响。鸟儿隔一段时间才啼叫两声，清清入耳。
这和午间令人孤寂又困倦的宁静是不同的。
春日终于出现的小阳升上空没有多久，阳光从楼层缝隙照下来，映在后门的玻璃上，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温暖。
如果不是身体不允，如璟也想起身去晒晒，祛除些病气。
她柔白细腻的脸上泛着热红，脑袋时轻时重，不肯闭眼休息。
教学楼空得没有剩下几个人了，同桌打的热水放在桌角，如璟的注意力却一直在门外学校的前广场上。
校庆过半，视线盲角的大礼堂，男男女女的身影从那里慢慢出现，闹出一阵动静。
气质姣好的校长热情同领头的男人握手道别。如璟看不大清楚他的脸，却知道，他表面定然笑得温和。
一切都和记忆没有差别。
他身上还是那身剪裁恰好，又毫无新意的黑色西装。
如璟穿过里面的白衬衫，只穿了那一件，坐在他腿上呻吟起伏。也有在那辆黑色卡宴中被他压在身下失去理智。
像所有金丝雀一样。
如璟把它当做一场梦。
世俗意义上，她无法攀得如此高高在上的他，那确实应该是她高烧发作时，一场虚荣的白日幻想。
下课的铃声突然闯出来，除了打破如璟的一段昏沉，多少显得无用。
学生们正沉浸在用枯燥衬托出趣味的节目里，一个人的教室，她扛不住来势汹汹的困意。如扇的睫毛眨了眨，不能反应他看过来的动作到底有没有发生。
他的感觉太敏锐，眼神太锋利，如璟赌不起。光是想象，就已经让她害怕到将头转向另一边。
很多人说他儒雅稳重，只有如璟知道，他温柔的外表下，嗜血的獠牙咬她脖颈时有多狠。
直到最后，终于把她这只用来讨人欢心的小雀儿捏死在手里。
如璟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没有差别，除了她自己。
*
时值南市一中90年校庆，庄氏集团为一中捐赠的新体育场正式揭牌。同时，庄氏集团宣布在一中设立奖学金，以资鼓励学生奋发向上。
在校庆典礼上，由以庄氏集团南市分公司总经理为首的公司领导，为第一届获奖学生的学生代表颁奖。
仪式结束，校长送人离开。
整个校庆节目在中午12点完毕，学生蜂涌从大礼堂出来，有的直接跑向食堂，有的回了教室和宿舍。
因为如璟发着高烧，同桌唐洁帮她打了饭回来。
跟唐洁道了谢，她强撑着吃了两勺，实在没什么胃口。
你又烧起来了，我们再去医务室看看。
唐洁将人扶起来，如璟脚步发虚，走不稳。
你八百米都冲得那么快，怎么晚上上个厕所就把你搞垮了？
唐洁边走边吐槽。
如璟没告诉她自己其实冲了冷水澡。
十多分钟之后两人踉跄到达校医院。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早上如璟来过一趟，校医见她身体温度又上来了，连忙将人扶到床上挂了点滴。
一躺下去，如璟就陷入昏迷沉睡。
她的梦境光怪陆离，如同一条长长的银河隧道贯穿她的前世今生。那里，她刻意逃避的回忆碎片掉落了一地。
男人的声音被放大，时而荡到很近，时而飘向深处。
他叫她如璟。
他抱着她。
如璟，我想要你陪我。
如璟，你要听话。
如璟，我们生个孩子。
如璟，如璟
如同一句一句魔咒，她手足无措想将它们抛得远远的，却绕在身上越缠越紧。紫黑色的空间，再多星辰闪烁她也看不见，一个人坐在原地嚎啕哭泣。
一声巨大的碰撞让梦境戛然而止。
如璟怔怔地睁开眼，外面已经是夕阳天。
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平日里温婉安静的面容此刻苍白无色，如璟从床上坐起来，脑袋因为温度变化有股眩晕。
已经好多了，谢谢老师。
校医嗯了一声，跟她交待医嘱。
如璟结完药钱拿上药，走回去上课。
*
庄氏集团颁发的奖学金在一个月后到账。
周六离校前，如璟跟随重点班几个同学去办公室找班主任签字拿卡。
她的成绩不是顶尖的那几个，就算是重来一次，也和前世没什么差别，维持在全级十多名。
高二上的期末她考了全级十二，有三等奖可以拿，三千块。
她是小镇上的孩子，家境不富裕。父母一个月给五百生活费，四百充饭卡，还有一百除了买些文具，剩下的都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这三千块对她来说算得上一笔巨款。
如璟签了字，领了银行卡对老师道声谢准备离开，班主任却叫住了她。
梅如璟，你这周是不留校吗？
嗯。
如璟点点头。
入高中两年来，她因为家离得远，基本上两个月或是放长假才会回家。周六上午和周天晚上都要上课，通勤耗时太长，不光时间上不划算，金钱上也多费一笔。
这个我自己拿着不太放心。
她指手中的银行卡。
心底却是自己明白自己必须要回家的原因。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性，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有股精明又有股文艺。他仰头望空思索，扶了扶眼镜中央的骨架。
这样，今晚庄氏集团那边请高一高二的获奖学生吃饭，你这周留校，下周再回去行不行？
至于银行卡，我给你写一个凭条，再多给你保管一个星期。
如璟犹豫，不是在犹豫去或不去，而是想怎样拒绝。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班主任见她拿不定，觉得错过了未免可惜。即使当做是去吃一顿好吃的，也比留校吃泡面有营养。
上次高二派了你领奖，你因病没有上台，这次如果又是单单缺你一个，那边问起来也不大好，你说是不是？
如璟知道自己这样逃避显得不知感恩，人家给的奖学金还握在手里，就更为讽刺。
如果，如果没有那个男人，她万万不会这样做的。
可是这样想来，如璟又觉得自己可笑。
她一直看得清两人之间的天堑，回忆落到现实只该是她痴人说梦。就像是乞丐防备富人偷窃破碗里几颗硬币，那样不知好歹，也太看得起自己。
唯物世界无处可寻的经验让她戒备，但自尊又不允许她过分。
如璟也无法做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犹豫片刻答应下来。
一顿接近五十人的聚餐，比起面对面的肢体接触，只要她低调一些，风险会少很多。
班主任让几个学生下午四点半去校门前等他，有校巴来接他们过去。
如璟挽着要好的同学的手，一起去食堂吃饭。
高三的学生周六下午也要上课，所以中午食堂开着。
黄薇茗知道如璟这周原本打算回家，出了教师办公室，问她发生了什么，才知道班主任让她留校。
那你今晚和我一起回家吧，这样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书店买练习册，吃了午饭就到学校来。
宿管的留宿名单已经在上午交给了教务处，现在回去签字已经来不及，黄薇茗便邀请如璟跟她回去。
嗯，好。
如璟没有和她客气，她不是第一次去黄薇茗家，开玩笑和她说谢谢收留。
我妈念叨你好久了，她一直叫我带你玩。
我还记得，上次吃阿姨做的菜，我连吃了三碗饭。
结果那天晚上你撑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哈哈哈。
从食堂走出来，两人回了教室。里面还有几个同学，有的在座位上学习，有的在聊天。
唐洁已经走了，黄薇茗坐到她位置上来，和如璟一起写作业。
做完物理数学，两个人对了一下答案，有三道不一样的。讨论时又引来了班上的同学，几个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临到四点半才有结果。
时间到了，如璟空着手跟着同学一起去校门口。
几个班主任和校领导在那里等着，让他们上车。人来齐后，便出发去了市中心的酒店。
如璟看着倒退的街景，想到命运可能无法改变，心脏绷紧。但有时候又能安慰好自己，总之忽上忽下，不太稳定。
连说话都少了。
黄薇茗和她坐在一起，这趟赴的是庄氏集团的邀约，自然不免要聊到一个月前的校庆。
如璟当天高烧去不了，高二组让同样形象气质上佳的她去做了学生代表。
这一个月以来，她提了不止一回，校庆当天给高三学长颁奖的庄氏集团总经理有多清贵儒雅。
也不仅是黄薇茗，那天之后，三个年级男生女生都谈论过好长一段时间。
那样的人不该属于这里，亲眼见到太过震撼。
同样的记忆对如璟来讲已经太过久远，脑中只能浮现一个身姿挺拔、气质从容的身影，想来他那日的发言也应是温和风趣又不失力量的。
今天你见了就知道，我半点假也没掺。
如璟无奈，淡淡地摇头道：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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