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3(2/5)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视线向下扫去,他在床下看到一个套着塑料袋的纸壳垃圾桶。

一江不纳二龙,这一战,决出身体的主导权。

工地上那么多人吃饭,每天该多忙啊。狗儿见床上折好的衣裤倒了,便坐下随手扶正靠边放好,这一下,手指碰到了床墙缝隙里卡着的一板消炎药。

“少年组冠军跨级挑战成年组排名第三十六的黄狮,跨级挑战一般来说成功的比较少,毕竟力量悬殊。欸,两人拳头都挺硬,看不出来太大差距,反而恶魔的还更准一点。两人你来我往地出拳,硬碰硬打起来简直太好看了。”

下了拳台,谭良吐槽狗儿打得太文雅太规矩了,没看点,教他如何制造噱头「血腥,暴力,绝对压制,这才是地下拳击的灵魂,别打得跟汇报演出似的……」

我也是树,我也是树,强烈的同化意愿成为突破口,狗儿奋力前进,倏地破开黑暗,光线越来越强,视野一瞬间清晰,黑底白灯,眼前是拳击台射灯交错排列的天花板。

“肘击像切菜一样快!机械师满脸是血也不认输,裁判喊停了,比赛结束……”

脑中狰狞可怖的恶魔,来吧。

“下位蹬踹,这招一般都蹬膝盖,很少有人用于腹部,食人鬼倒地了,看样子踢中要害了。恶魔最近太顺了,一场接一场,赢得也太轻松了。再赢一场,他就可以挑战冠军了……”

住位置,膝盖叩地,大腿猛地使力,背篼离地变成跪姿。

“这回合还有一分钟,只要恶魔撑过这一分钟,就有可能扭转局面。”

兰景树以身作则教了狗儿一个道理,当生活遇到困境,不要逃避,不要躲,甚至不等,主动出击跟它斗到底。

难怪他抽空出来见我也要戴着工作手套。

以前总笑兰景树明明是哥哥却矮那么多,现在狗儿有点明白了,兰景树其实很高,根茎比躯干繁密,他的生命力可以用顽强到恐怖来形容。

「我本来就不打算继续读聋哑学校。我要去打工,挣钱买人工耳蜗,读正常人的学校。」

从小在运动方面展现出天赋,狗儿还不会说很多话时便在母亲的引导下学习技巧性的摔跤,擒拿,巴西柔术等,上小学后又开始学习力量型的散打,拳击,少林腿功等等。

能盖过血肉之痛的,唯有爱。兰浩亲自将兰景树送到工地那天没有哭,今天却忍不住了,泪水接连滑出,淌了满脸「帮我带话给他,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恶魔正蹬,这一脚威力好大,黄狮直接摔出拳台了。”

木棍戳在地上,兰浩粗糙的手掌捏紧枝干借力起身,站定吐一口气,立刻弓着背快步下山。

结束一场比赛,狗儿内心其实很开心,以前顾及到耳蜗外机,陪练哥哥们从来不会全力对战,真实的战场充满了不确定性,刺激极了。

“水神可是柔术蓝带啊,他在他最擅长的地面搞什么?”

活得就像一滩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黄狮重回拳台,他手捂着耳朵摇头,嘴巴一张一张的发出“啊巴啊巴”的声音,做了个聋哑人悲惨求饶的表情,哇……观众席沸腾了,现场火药味儿太重了!”

出场费二十块,胜方奖金一百块,一共一百二十元,工薪阶层半个月的工资。

“对战体型更加高大的选手,一般情况下是要避免出腿的,体重轻的一方如果被抱腿弄到失去平衡,丢失主导权很容易被ko。恶魔这招成功的关键就在速度快,将送人头的行为,转化为杀招。”

“裸绞成型,花臂喘不上气快晕过去了,拍手了拍手了,花臂认输,恶魔赢了!”

“红牛一米八,七十四公斤臂展一米八,恶魔才一米六五,五十八公斤,臂展一米六八,差距这么明显,拳头对轰也输。红牛今天状态太差了,全程心不在焉,简直离谱……”

兰景树暂停割猪草的动作,放下镰刀「我不读书了。」

「能,我去安排。」谭良眉飞色舞「全场就七个人压你赢,你的赔率一赔三,这场我赚三千块,羡慕吧。」他借了一千块高利贷下注,狗儿没担保,借不到。

结束声响,裁判上前分开两人,生生抗下一分钟十字固的恶魔利索起身,手臂脱臼,软趴趴地垂在身侧。

医生复位恶魔的手臂,嘱咐他接下来的比赛右手臂不能用力。

「明天能打吗?能打我上。」狗儿恨不得一天打十场,提前两个月训练体能和技巧,他现在处于一个稳步上升的状态。

过得去,它就是个坎儿。

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

四方绳擂台虽然叫拳击擂台,但戴露指手套,更像综合格斗。

过不去,那就用尸体给它填了。

“恶魔打败排名第五的水神,得到冠军挑战权。”

“已经十秒了,恶魔在探索人类的极限。”

“完了!恶魔手臂已经反关节了,十字固是无解的,他怎么还不拍地认输,他不要命了!”

七个月,三十九场全胜,狗儿打法越来越精,多数在第一回合终结对手,最好有过16秒ko的骇人成绩,他疯狂了,观众也疯狂了,一个名叫“恶魔”的时代来临。

“黄狮没料到恶魔会突然出腿,这招出其不意简直防不胜防。”

“众望所归,我就知道这小子能行!恶魔战胜少年组冠军巨蟹,成为新冠军。”

「家里挺好的,没什么事儿。」狗儿落了俗,报喜不报忧,将白纸与画笔放床上「这是张老师给你布置的作业,花草树木素描五十副,她说再困难也不能断了这条路,你将来可以靠画画挣钱。」

里面的卫生纸沾着脓血,十来个创可贴的纱条全部卷曲着,狗儿判断应该贴的手指位置。

“恶魔骑着黄狮砸头,裁判拦都拦不住,我没看错吧,一分二十秒,少年组的恶魔ko了成人组八连胜的黄狮……”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非来打黑拳不可,因为只有自己,才能救兰景树。

这里面的选手水平普遍不高,多数是一些空有蛮力的穷苦汉子,没有教练指导,攻防不清,出招杂乱,临场应变也不行。

无意义地游荡了不知道多久,天空偶然出现疏落的光点,很微弱,像海底的磷光。

“狂风骤雨般的拳头砸向鲨鱼的脑袋,感觉鲨鱼快扛不住了,恶魔作为一个新人,实力不容小觑啊,两秒五拳,这速度……”

医生上场,小旋风慢慢恢复意识。

「他右眼看得见了,也能下床走动了,带他出院回家吧。」狗儿像个当家的大人,

这那里是人间啊!

啊,胸口好闷啊。

全神贯注对战的时候全身都燃着火焰,那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一种绝无仅有的爽快感觉。

兰浩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擦干净脸上泪痕,慢慢地再三交代「不要告诉小景,这点伤没什么,不要给他说。」

谭良就等这句呢,爽快拍板「行,我走了,好好训练。」

“举手投降?唉,意料之中啊,疯熊认输了。亮相三十六天,平均三天一场,“劳模”恶魔实现了十一连胜,打败排名第二的疯熊得到冠军挑战权。”

分明是地狱!

台下观众绝大部分买了小旋风胜,此刻目瞪口呆。

狗儿悲喜入心,是脆弱的人类,兰景树眼里只有天空,是一颗向着阳光与希望而生的参天大树。

无论怎样也不能打压兰景树想听见的决心,因此,狗儿只能用沉默面对他的辍学。

兰景树休息的地方很窄,没有窗户,连一个凳子也没有,狗儿看床上堆了衣服就没坐,靠着墙聊一些家常的话。

捧场地恭维两句,狗儿拜托谭良用他的奖金买一台碎菜机送去兰家「麻烦你今天就送去,妈妈每天切几背猪草,太累了。」

狗儿撞见兰浩躲到猪圈旁边偷偷抹眼泪,腿边手指缺失一块,创面恐怖地滴出大颗浓血,他也跟着痛,手都抖了「快点包扎,快点消毒。」

兰景树手上带着宽大的橡胶手套,全程柔和地笑着。

解说席主持人激动地站了起来,“哇,爆冷啊,49秒ko……”

「妈妈,妈妈喊得亲热,病床上那老头不管了。」这两个月,都是谭良帮忙照顾。

狗儿万万没想到「为什么?」

“铁拳身体折叠,髋关节和膝关节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嘶——我好像听到了铁拳筋肉撕裂的声音。”

回顾此前的人生,狗儿惊地发觉自己从来没有全心全意,奋不顾身地去争取过一样东西。

不到一分钟,狗儿拿了高学历人群十五天朝九晚五的酬劳。

兰景树目标明确,勇往直前,反观自己,得过且过,遇到一点挫折就萎靡不振,刚失聪没遇到胡老头的那半年,甚至有过极端的想法。

管厨阿姨踏进狭小的空间喊走兰景树,狗儿立刻跟上「我帮你。」

回过身,他瞬间漫出一股脱力感「今天学校开始报名了,妈妈明天给你报吗?」

“几天不见,恶魔的打法更高效了,二十秒将铁拳拖入地面,顺利拿背。这是那一招?从来没见过,恶魔用腿锁住铁拳的身体,双臂扣住铁拳脚腕用力收紧。”

狗儿母亲从业二十多年,精通拳台上各个派系各种类别的招数和拆解,前者倾囊相授,后者照单全收。因此,狗儿出现在这里,活脱脱一匹拥有通关秘籍的黑马,他有预感,自己能在这里呆很久,走到很高的位置。

兰景树跟着管厨阿姨离开的动作麻利又迅速,争分夺秒地打了个简短的手语「别跟。」

接了计件的手工活儿做到夜深,兰浩每天睡眠严重不足,宰猪草时注意力不集中菜刀剁掉了一截指肉。

“地面强者恶魔总是能准确的找到每个选手的短板,并以此作为突破口。他不止会打,脑袋更是聪明。”

被黑暗掩埋,浓厚的阴影重重叠叠,刀割不开,针刺不透。

目送负重前行的身影,狗儿感触太深,如果说勤劳能致富,那农民一定是全天下最富有的人。

狗儿抬手盖住沉重合上的眼皮,情绪液体一般向地底滑去,缓缓拖出灰暗的痕迹。

主持人在喧闹声里念开场白,“率先登场的是少年组里的常胜选手“小旋风”,战绩15胜2负,15胜里13场ko,他要对阵的选手是目前为止参赛选手里年龄最小的,长相很有个性,名字也很霸道,大家给点掌声,有请“恶魔”……”

“铁拳拍地认输,哇喔,又一场一分钟内终结比赛的胜利。”

恶魔一记强劲的高扫踢击中对手头部,小旋风身体僵直,砸向地面。

“漂亮漂亮!这招飞膝太漂亮了,啊,毒药跪地不起……”

“裁判吹哨,比赛继续。”

“恶魔不停地对裁判比ok的手势,表示自己可以撑住,不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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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方站定,裁判举起狗儿的手,宣布蓝方胜利。

兰景树到县城工地已经一月有余,每天洗菜,切菜,洗碗,拖地,帮管厨的阿姨打下手。

“危险危险!飞鹰拿背锁定,断臂十字固成型,恶魔脚蹬地快速地转换身位,扭转肩关节。”

意识陷入混沌深海,漫无边际的黑暗窒息般地压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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