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卡」苦咒缚(2/5)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很少见，至少叶槭流从没见过马德兰这样迟疑的样子。他印象中的局长总是雷厉风行地做好决定然后执行。

工人从怀中的花束里拿下一朵除去花蕊的百合，放进工友手中。他继续向前。

瀑布的隆隆水声正在耳边回响。他知

叶槭流将外套挂上衣钩。他今天来得有些早了，让他有些时间能在办公室里坐一会，去茶水间倒一杯咖啡，再翻一翻最近的报纸，又或者去找恋人说一说话。至少对他而言，裁决局的工作算是很清闲的，尽管不如在纽约时那么轻松。他拿起马克杯，正欲出门，就听到有节奏的礼貌的敲门声。

费雯丽看出怀特说的是实话，但这反而更让人摸不准他的态度了。怀特先生显然十分在意盒子里的东西，似乎想要隐瞒，但又渴望被人看出什么，就好像这会是某种证明似的。她没有打开它，而是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如果在罗马的事情结束后的一个月内，我都没有向你要回它的话，麻烦你将它交给托里亚——或者柏林裁决局的索尔·马德兰。

深蓝色的绒布盒子静静躺在男人的手心。这是个很小巧的首饰盒，大概只能放下一枚戒指或者一对耳钉。怀特用指腹摩挲着它，盒面上的细绒被手指拨得歪斜，又被温柔地捋平。

他们是相伴一生的双生子，是镜中的纳西索斯，是彼此宿命的恩赐。他徒劳地想要捞起水中的倒影，却只是将流水触碰得更加破碎。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私人委托。怀特说。

两名年轻人在河水中相拥。他们双眼紧闭，少女金色的发丝扫过青年的脸颊，他们的面容宁静而满足。青年的身躯开始融化、沸腾、翻涌，疯狂几乎铺满了这片河床。清晰的面孔在扭曲中模糊，直到死去，直到永恒。

索尔，索尔，索尔。

局长从花束中捡选着什么，终于在包装纸的夹缝里找到一小朵格格不入的勿忘我。他单膝蹲下，将这蓝紫色的花朵别在这蓝紫色眼睛的年轻人的耳边。

suary：谁也不会知道他们之间曾有过这样的故事。

……我有东西给你。马德兰说。

警司抬起手，扣下扳机，于是尸体被杀死了第三次。他抽出花束中点缀的满天星，送给死在昨日之人。他继续向前。

索尔抬起手，将一枝鲜花抛向水中。

怀特说：这样就是最好了。

我可以打开吗？叶槭流问。

艾登·诺兰合上小小的首饰盒。

河床被截断了。河水逆重力而上，从深渊中流向他。

赤金色的火焰徐徐燃烧。

托里亚闭上眼，呼出一点火星。花束里只剩下一种花朵。疲惫和迟疑在这口吐息中离开躯壳，他继续向前。

我突然想起，我没有送过你礼物。马德兰干巴巴地说。

如果我们一定要面临这样的结局，为什么不能是你活下来？为什么要留下我？

纯白的花朵乘着河水，摇摇晃晃地停在托里亚身前。

少年垂下眼睛，抛出半截花枝，权且当作献给父亲的赠礼。他继续向前。

叶槭流睁大眼睛。他真庆幸自己今天早早到了，不然就要被罗密欧和朱利安看到他们的队长和他们的局长像两尊僵硬的雕塑一样红着脸面对面站着的丢人模样。他狼狈地接过那个盒子。马德兰掌心的温度简直热得烫人。

他总是能站起来的，尽管他需要时间。

费雯丽眨了眨眼。这并不在事先说好的诸多事宜之内，也许是怀特先生的临时起意。她不由得更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他看上去比平时疲惫得多。怀特似乎在看她，又或者什么都没看，仅仅是放空了视线、而视线落点正在他身前的她身上而已。他齐整束好的银灰色发丝垂在肩上，安静而温吞，像画中走出来的忧郁绅士，又让人想起被雨水打湿的小动物。

我只想让你得救。

他听见自己喃喃道。

队长抽出两朵鸢尾花，放在血肉雕塑的胸口，赠予这对新人。他继续向前。

那是一朵盛放的水仙。

索尔消失在漆黑的浪潮中。

托里亚跪在原地。

这就有些新鲜了，叶槭流想。虽然他们姑且……他是说，当然称得上是在交往，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老爹这样有些无措的表现。这实在是很可爱，不过这想法不能让其他警员知道。

索尔·马德兰揉了揉眉心。

请进。他说。

不。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协助进行罗马的重建工作。用诸多事物填满脑中的空缺是一件颇有成效的逃避方式，索尔只能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回忆他的失去。

但人的大脑并不总是听话。罗马的满目疮痍让他无法不想起伦敦——那座城市只是比眼前的这一座更幸运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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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里亚向下望去，在河流的尽头，站着另一个黑发灰眼的男人。那双铁灰色的眼眸中空无一物，只有燃尽后的死寂。他深知那并非是一个已死的人，那是一个决心赴死的人。他向下伸手，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抓住水面之下的倒影。怀中的花束掉入另一人的怀中，索尔抱着那束纯白的玫瑰，露出一个笑。

他垂下眼睛，从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

黑发灰眼的男人走了进来。马德兰少见的将右手放进了衣袋里，似乎那里面放着什么东西。他随手关上门，视线游移了一瞬，最终定定地看向叶槭流的双眼。

怀特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没关系，他说，这只是一件普通的饰品，并不是遗物之类……你当然可以看，只要把它保存好就行了。

马德兰终于将右手从衣袋里拿了出来。他手心躺着一只小小的绒布盒子。

“走吧，托里亚。”他说，“你本该得救。”

他又停在一张年轻的面孔旁。青年整齐地穿着裁决局的风衣制服，衣摆在水流中柔和地摇晃。这张脸在没有笑意时总是显得很冷淡，只是青年惯常好脾气地笑起来，倒让人忽视这一点了。安静躺在河床上的年轻人再也不会微笑着压低帽沿，他的神色疏离而淡漠，像一尊苍白的神像。

一个笑容闯入他的眼中。穿着西装长裤的高挑女性躺在河底乱石的簇拥之中。烟草在她的指间静静燃烧，点点红色在她周身晕染开来，水波荡漾间，那具躯体上的血肉被流水撕咬下来直至破碎，破碎到只剩下半张微笑的脸庞。

“……不要这样。”

这次躺在河床上的是个死去的人。他从潮湿中闻到火焰的味道，焦黑的碳化的尸体蜷缩在水流之下，看上去与高大有力大相径庭，像个伸不开手脚的畸形的侏儒。死去的手臂不再有力，死去的喉舌不会再吐出咒骂，铁匠炉中的火点燃了自身，化成一把熄灭的薪柴。

您还好吗？费雯丽问。

得到马德兰的同意后，他解开了搭扣。

费雯丽注意到，当怀特将这个盒子递给她时，他的指尖正轻微的颤抖着。但怀特总能很好地收敛起情绪，他总是表现得礼貌而得体。因而这颤抖仅仅持续了一瞬。

这让费雯丽有些好奇了。怀特先生总是很神秘的，她一直以为除了老师以外，没有什么存在可以动摇他了。但这种好奇也仅仅是好奇，她自然不会做多余的事。那样是对对方的不尊重。

伦敦多雨。他在伦敦待了一个多月，却始终没学会伦敦人雨中漫步的豁达，只能撑着伞表明自己的外乡人身份。

怀特轻轻地笑起来。我想我还好，不过这并不重要……我想请你帮我保管它，费雯丽。

叶槭流甩了甩伞面上的雨水，将黑伞挂上伞架。

他弯下腰，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似的嘶哑的哀鸣。咸涩的水滴落入河流。

总是小狗一样充满活力的愉快的青年此刻安静下来。那颗心脏终于不再跳动了，耳畔只余下湮灭似的寂静。裁决局的制服被弃如敝履，兜帽下疯狂扭曲的狰狞脸孔只可能属于一具尸体。

停留着一个青年，穿着矿工的衣服，脊背略弯，双眼紧闭。矿石的色彩在水中散出细碎的光亮，石镐敲凿煤块的声音替代了水声。青年的手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矿工。或许他本不该是个矿工。

警员沉默着。他将栀子花别在这位前辈的胸前，任凭花朵被染成鲜红。他继续向前。

米白色的衬布上静静躺着一枚款式简单的银色耳饰，铁灰色的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看着那颗宝石，想起马德兰的眼睛。它们竟然那么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