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8)
“终于醒了。”一只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烧已经退了，还有点低热。”
“不是！”我应激了似的，不等他说完，猛的肘击胖子一下，提醒他再小点声，“你是不是跟小哥说什么了？”
梦里灰黑色的云遮天蔽日，我漫无目的的走了很久，却犹像在原地。我着急的大喊着逐渐离我远去的背影，他像在我往常的梦中一样，没有回应。我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怎么样也醒不过来。
有人说，梦到想见却见不了的人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在梦里，很多空白和遗憾都能被填补，就像和对方从未失联过一样。
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会主动承担起我们三个中守夜的任务。
我听了一脸黑线，骂了一句滚犊子，加快步子把胖子一个人甩在后面，也不自觉地开始和闷油瓶远远的保持一段距离，心神不宁的凝视着走在前面的背影。
现下而看到泡面，我的大脑自动给我生成的是调料被沸水冲开的劣质棕榈油味儿。
几年前为了摄取费洛蒙，黑眼镜在我的鼻子上做了手术。装上犁鼻器摄取蛇毒的同时，我的嗅觉急剧减弱，却时常还是觉得自己能闻到味道。医生说，我的鼻子早就闻不到了，现下闻到的更多的是由于视觉而生成的感觉，应该和幻肢痛一个原理。
“你怎么样。”
一罐鸡汤下肚，先前灼烧的胃舒服了很多。
在他守门的十年里，我和胖子也有各自需要承担的责任。下地即使带了几队人马却也只有彼此可以相互信任，而胖子回巴乃后，我也去境外呆了很长时间，下地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所以整夜整夜的保持警惕，也就逐渐习惯了。
他收回眼神，拿起刀，就朝着山洞外走去。
又掉入了一片虚无。
我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可闷油瓶离开后，我的梦却一直就停在了那个背影，一点虚幻也抓不住，那个身影如此决绝，决绝到一点回应也不会给我，凄凉又悲哀。
“一会回来。”
我低头看着刚放进去的枯树枝，焰火不断地顺着向上攀爬，跳动，放大，没注意到闷油瓶看我古怪的神色。
“……”
这下不光小哥沉默了，胖子听到我大脑宕机产出的语言废料，圆场都没法替我打了，索性撂挑子说，“都凌晨了，我再补会儿觉。天真，你要是没睡醒就也再多睡会，现在说话怎么驴唇不对马嘴的。”
胖子看他在前面走着，忍不住戳戳我，低声问：“天真，胖爷待你不薄，你就跟胖爷我兜个底，你俩是不是……”
头更疼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看到他毅然离去的背影就心慌得不行，三步作两步冲到他身边拉住他，想按照之前预演过无数次的那样义正言辞的问他去哪，然后拦住他。可是一开口，又是颤颤巍巍迟疑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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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睡过了，现在睡不着。”我自然的接上，开始打开话题，“可以聊会吗。”
“嘿，天真，别看了。架子上不是你的。”胖子递给我了一个铁罐头盒，我顺手接过来，感觉里面沉甸甸的。低头一看，是一小罐鸡汤。上面还飘着几小块香菇。
他的衣服被水沾湿了。
“诶，胃病犯了！让你不吃东西吧！”胖子见我这情况就知道我老毛病犯了，倒丝毫不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回去就开始翻我的背包，递过来矿泉水和胃药，“小哥，你去吃饭吧，我招呼他。”胖子过来扶住我。
待水煮沸，我熟练的把面饼和料包拆开放进去，泡面的香味顿时起来了，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一口吐出来。
他不愿意谈自己。我淡淡一笑，说：“你都帮我守门去了，小三爷自然是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这几年别提多舒坦了。这不，我俩还弄了个雨村，把你也接来享受享受。”
“胖爷从来没做过这么小份的饭。”胖子郁闷着说，“diy迷你厨房，炖一份罐装鸡汤，你这辈子也就只能享受胖爷这一次。怕你的鸟胃水土不服一泻千里，鸡肉都是经火烤过再撕碎炖的。”
我也被自己刚才一句前言不搭后语整沉默了，索性直接闭嘴。在篝火旁小口小口嘬着鸡汤。没有加调料和盐，喝起来味道有些寡淡，却还是能尝到淡淡的鲜味。
从上山接小哥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本以为吐不出来什么，抬头看见胖子泛着油光咂巴着泡面的嘴，倒是彻底吐了出来。
胖子在旁边已经响亮的打起鼾声，我看到闷油瓶还没睡，起身，挪到闷油瓶旁边，坐下。
闷油瓶也一瞬不瞬的盯着我。
闻言，我瞬间清醒了一大半，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向闷油瓶，希望通过揣测他的神色来判断胖子话的真假。
“对天发誓！”胖子义正言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一副话又说回来的模样，“你说这小哥，上百岁总有了吧？这算什么？浙大高材生爱上爷爷的男同事？”
尼玛，又捏我。
我如是想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胖子心虚了，举起被烫红的手：“人老了，总吃冷干粮扛不住，改善一下伙食不足为过吧？胖爷的手都烫出水泡了，你丫泡不泡啊？不泡我喊小哥了啊？”
我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到几米开外，扶着墙就开始吐。
我皱眉屏住呼吸，赶紧起身把让我犯恶心的东西塞到胖子手里，让他赶紧吃。
“我们来之前，胖子在我们的院子里编了几排竹篱笆。就是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好看。他还说要围起来，给你养一群小黄鸡。”
我猛地坐了起来，呼吸急促，噩梦还在我的心灵深处萦绕着，我不由感到一阵心悸。
现在他回来了。
我这些暗戳戳的见不得人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宣之于口，胖子心思细腻能察觉到，问我我却三缄其口，他见我没否认，也就识趣，没再问了。
我吐得昏天黑地，苦胆都吐出来了几口，整个喉咙火辣辣的，接过矿泉水漱口，苍白着死人脸招呼闷油瓶说没事，让我缓一会。
要不是真吐的脱了力，我真能被自己怂笑了。
我的视线飘向他的侧脸，心莫名的觉得妥帖起来。我随手拿起一根枯树枝，放到火堆里搅合着，“小哥，你去睡一会吧，我来守夜。”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的，以为自己能拉住他，以为现在和以前不一样。现下才发现自己就像一颗膨胀的气球，不断地给自己心理建设，增加心理防线。而真的见到他，就好像气球轻飘飘的扎到刺上，一下子就瘪了。
这下真是拿到了我的把柄，我一箩筐话胎死腹中，一把抢过泡面，把矿泉水倒入泡面盒，架在火上加热。
我俩大眼瞪小眼，气氛略微尴尬，怕他误会我不愿意他来，急忙解释：“小哥，欢迎你来雨村，谢谢你的鸡，我们都很高兴。”
跟着闷油瓶到山洞已是晚上。胖子看到温泉就过去试了试水温，手登时就被烫红了。我这才注意到温泉的上层出水口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水泡，我们这边离得比较远，水温只有七八十度，即使是这样也把胖子烫的够呛。
闷油瓶好像一直在关注我的情况，第一时间过来扶着我，轻拍我的背。胖子也被吓到了，放下泡面赶紧凑过来。
他不会说家常的废话，但是无所谓，他听着我说就好，我接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聊家长里短。
闷油瓶没动。
我不喜欢他这样看我，说不出为什么，这个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
“小哥也是真厉害，雪天还能从树林抓出来野鸡，自愧不如。”见我愣怔着，他又凑到我旁边低声说，“小哥答应和我们一起回雨村了。”
闷油瓶捏了一下我的脖子。
“……”
他摇了摇头，说：“你睡。”
胖子嘴巴没个把门的，我知道是在挪揄我，却不得不认真审视这个问题。闷油瓶是该跟我爷爷一样大了，跟他说我喜欢他？我想了一下这畸形的画面，忍不住操了一声。他会不会把我当一时兴起的小孩看？那刚才算什么？尊老爱幼的爱幼吗？
sp; 我和胖子默默跟在后面。
胖子不明所以，搅和了一下手里的面，以为我是馋的，猛嗦了两大口面，朝我晃了晃勺子，口齿不清道：“香到了吧？来一口？准你喝口汤。”
我难以置信地骂道：“死胖子！背包里就这点空间，你还有闲地方装泡面？你他娘能不能靠谱一点？”
要是让小哥知道，他可能连夜回去守门的心思都有了。
闷油瓶没说话，我就当默认了。我摩挲着枯树枝上的纹理，自顾自地问，“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焦虑加上呕吐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要不是闷油瓶也在扶着我，我整个人可能都会直接瘫倒下去。
我们带来必需的药品里没有烫伤药，胖子只能找了些雪做冰敷，闷油瓶在旁边生火，我则是取出包里的压缩干粮分给他们。闷油瓶接过罐头和水拆开就吃了，胖子却嚷嚷着不吃，从背包里掏出了一盒泡面让我给他泡。
闷油瓶在门里十年，本以为接他出来的时候他头发会长长，我俩还体贴的带来了理发刀。见到他时却大失所望，他的头发还是像十年前那样，长度微微盖住眼睛。他就这样定定的看着我。
忽明忽暗的火堆烤的啪啪作响，是胖子在我身边，闷油瓶就在对面坐着，架子上还烤着几串叫不上名字的蘑菇和大半只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