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2/5)
玛吉次仁牵着时清臣往外走,玛吉次仁在前面叽叽喳喳的,时清臣在后面微笑着,时不时还插上一两句话。
时清臣听着这段话有些自相矛盾,一时拿不准桑吉是在安慰他还是给他泼冷水,然后想想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他眼前的这位汉子怎么可能会想到那么多弯弯绕绕,便没了任何疑虑。
“在那边。”
“是慈圣村的阿姆,他家来我家说亲的。”
那男子看了一眼时清臣,对他微微一笑。这时玛吉次仁突然反应过来,小小声地啊了一声,问他哥:“家里是不是来客人了?”
回学校的路上,时清臣忍不住问道:“那位阿姆是来你家里跟你哥哥说亲的?”
“他们要去放牛。”
没到十分钟又出了来,时清臣背上多了一袋面粉和一袋生牦牛肉。时清臣哭笑不得道:“学生父母说孩子过两天就从山上下来,是真的么?”
“山上是牧场吗?”
小孩子眼珠子乱转,看了看远方巍峨的雪山,忙道:“老师,你看,那是我们的拉雅神山,也是我们这边最高的神山。”
这回玛吉次仁说不出话来了,他飞快说出一句方言,又急急忙忙道:“老师,旁边那座神山是叫这个,但我用汉语说不出来。”
既然两个年级的学生都没有到齐,时清臣干脆合班,让学生都在一间教室里上课。
“可他们都在牧场里,回不来。”
时清臣喝着已经冷掉的水,走到教室门口,坐在台阶上休息。玛吉次仁坐在他的旁边,狠狠吸了一口鼻涕:“老师,你中午吃什么?”
“是的,我们村的人都去山上放牛了。”
时清臣也不懂山上在哪儿,再问下去没完没了,就不再问了,开始上课。上完一节课后,他连休息都没时间,匆匆走到第二间教室。
“去那儿要多久?”
“牧场在哪儿?”
一早上下来,时清臣愣是没有喝上一口水。中午放学时,学生三三两两的回家吃饭去,只有玛吉次仁踌躇着没走。
时清臣笑道:“你有没有摔下来过?”
中午的匆匆一瞥,时清臣愣是没注意那位哥哥的长相。只觉得他皮肤黝黑,五官端正,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质就跟在那天边的神山一样,令人遥遥不可及。
整个中午时清臣都是在震惊当中过来的,他坐在旁边吃着饭,听着那慈圣村的阿姆对她女儿的照片滔滔不绝,而玛吉次仁的阿爸木桑仁始终一言不发,阿妈也在一旁默默不语。那在院中廊下的男子始终没有进屋,就连玛吉次仁也收敛了性子,严肃老成的坐在时清臣身边。
想到这里连个小卖部都没有,真真是原生态的居住环境,心里也不再有芥蒂,既然事情已经办完,便和桑吉一起回了学校,桑吉帮他把车上的粮食都扛下来回到家中,又帮他生了火扛上一口锅,才匆匆回了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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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吉说的话确实是有道理的。
“老师,去做什么?”
小孩子自问自答:“我想起来了,今天是阿部来家里的日子。”
接下来他们又去了几个同学家里,无一例外的,出来时都多了一两袋粮食。时清臣有些不好意思,刚想拒绝,桑吉就替他谢过,接过粮食转身踏出门口。
说实话,这是时清臣来到流仙玛后,第一次下厨做饭。
几名同学没有来?”
小小年纪的玛吉次仁皱着一个眉头,似乎在理解时清臣的意思,最终才说道:“我们这里都是这样的,去谁家也是一样,我阿爸是第五个孩子,也是来的阿妈家。”
“山上在哪儿?”
这是了解学生家里最好的机会,时清臣也想一起去,桑吉便约好等他下课后,他开着摩托车来学校,带着他一起去走访。
这是他孤身前往流仙玛的第二天,他即将要在这儿度过好几年的时间,所有的困难都需要他自己去克服。
时清臣一边搓着手,一边往嘴边哈气。他头上的帽子全部沾满了雪,他将帽子取下来,往外弹了弹,清理干净后,才和桑吉进了屋。
他看着每个编制袋里的食物,他不习惯当地人拿着小刀将牦牛肉割下来直接吃进肚子的吃法,便把牦牛肉都放下了锅里,合着面条一起吃。当吃完一碗面条后,他又感觉到,一个人吃有一些孤单。
玛吉次仁顿时有一种头顶天脚立地的汉子气概,拍拍胸脯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骑马了。”
时清臣有心想考考他:“那旁边的山叫什么?”
这回轮到时清臣消化他的意思,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他总是用汉族人的思维去理解这个地方的一切,而他忽略了流仙玛本身就是一个少数民族地区的事实。他们交通闭塞,没有那么多机会接触到外面的多彩世界,自然心思单纯,生活淳朴,祖祖辈辈都在这大山里生活了许多年,一些风俗是根深蒂固的,一时不能被外面的世界同化,有些东西他听都没有听说过,反之,村里的人也在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也在试图通过他看到外面的世界。
那抹身影修长挺直,穿着玄色的大袍,就那么随意的站在屋檐下,竟好似跟房屋一样高大。他莫名其妙的想起刚刚在路上看到的拉雅神山,忽然觉得,这两者的气质有一些相像。
“让他们回来上课。”
吃完饭后,他围着自己的院子散步了好几圈,大雪倾盆,他不敢去远的地方。桑吉跟他说过,晚上最好不要一个人出来
其实这片地区的很大一部分人们都是这么想的,他们连读书的好处都不知道。只有家里有一定经济条件的,孩子能读到多久就让他读多久,上高中上大学全靠孩子的本事,也不怕孩子远走高飞,很多孩子都会回家选择当一名干部,从基层做起,做到县长就当是神山保佑了。
很久之后,时清臣才知道当地人没有入赘的说法,也没有嫁和娶的概念。男方去女方家也不会低人一等,双方共同劳动,共同付出。所以孩子年龄到了,不管是男方还是女方的父母都可以出去给孩子说亲。一般不会去只有一个适龄长子的家里,长子是不能远离父母出去生活的,但玛吉次仁将他哥吹得天花乱坠,说他哥哥是村里长得最好看的,在村里骑马的时候别村姑娘都会来看,所以那位阿部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想替自家姑娘来试一试。
这已经是第二次让他和神山联系在一起了,时清臣不由得失笑,他觉得自己魔怔了。
时清臣摸摸他的头:“你已经很好了。对了,还有多久到你家?”
“这里没有小卖部。”
“啊,那我回家看看有什么吃的。”
玛吉次仁用手掌一指,时清臣便看到远处有一座高山,山顶上已经被白雪覆盖住,看起来神圣高不可攀。
“别的地方?入赘?”
“有很多个山,你能看到的都是山上。我们就在里面放牛,养马,挤奶。”
“你会骑马?”
“老师,那是拉布,哥哥说,它在我出生之前就从山上带下来的。”
时清臣看过去,那是一座很有民族风格的建筑,只有一层,屋顶上种着一些杂草,都被白雪压住,只冒出一些尖尖来。用牛粪和泥土围出一个大大的院子,旁边就是马厩。
“我阿爸是雾措,他说新老师来的话就让他到家里吃饭,我家里还有阿妈,哥哥。哥哥今天从山上下来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玛吉次仁就遥遥喊道:“哥,老师来啦!”
“就是,结婚后男子去女方家里生活。”
一晃眼,时清臣就从余光里看到主屋门口出现了一抹身影。他心中一动,转头看过去。
二年级的水平跟一年级差不多,尽管在学校里学习,同学们的知识面都止步于最浅显的一层。牧民生活散漫自由,没有几个愿意在教室里从早到晚的读书,他们更愿意去到教室外面的广阔天地里,在伸手可触及的白云之下与牛羊一同奔跑。
“在山上!”
“骑马的话要半天,摩托的话两个半小时。”
“就在那里啦!”
“什么是入赘?”
“那你家牧场在哪儿?”
放学后,时清臣坐着桑吉的摩托,一同来到离学校最近的一个学生家里。
玛吉次仁憋红了脸,又不愿意服输:“没有!”
“我去小卖部看看有什么吃的。”
玛吉次仁拉着他刚进到院子,一只大黑狗就冲上来对着时清臣低吼,玛吉次仁大声呵斥了一句,大黑狗就跑得远远的,在角落里默默注视时清臣的一举一动。
“老师,你来我家吃吧?我阿爸做饭好吃!”
期间桑吉来看过他一次,带来一些木头柴火和面条,放进时清臣的家里。时清臣跟他提过学生不来上课的问题,桑吉承诺他会去这些学生的家里问情况,让时清臣不要着急。
两人站在路边,桑吉对他道:“他们都说会让孩子回家读书,这些就是他们的学费。在我们这种地方,你没有这些东西就只能饿肚子,你就收下吧。”
玛吉次仁闷闷道:“是。她家女儿跟哥哥年纪差不多大,便一家一家过来说亲。哥哥是长子,家里不会让他去别的地方生活的。”
桑吉帮他背了一袋,与他一起走出院子,将两袋东西都固定在摩托车的后架上,朗声道:“真的。因为上一个老师支教的时间到了,就回城了,一个月下来也没见有新老师过来,家里的牛羊也要人去看,所以都让孩子回家里放牛了。老师在我们这里很受人尊敬的,也很感激有老师愿意来这边,之前他们是拿不准你到底什么时候来,就没有跟孩子说。其实就算少上几天课也没有什么,他们的父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孩子以后的成绩有多么好,有多么出人头地,他们只觉得孩子健康活着就好了。”
时清臣一直没听他说过还有一个姐姐,当下也只是认为他的姐姐常年在山上牧场里,不经常提到也情有可原。可当他被玛吉次仁领进屋时,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
“放学之后你带我去那些没来的同学家里好不好?”
时清臣问道:“阿部是谁?”
我就是神山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