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1/8)

梁都开阳城外,东门集市人声鼎沸。正值一年立春时节,街上多的是演春的队伍。抬高轿、迎句芒、撒福豆、赶春牛,人人都忙地不亦说乎。

而在这人皆欢庆的时刻,一阵巨大的骚动从东门长街的南头传来,一路蔓延北下。众人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见一名灰衫青年气喘吁吁地小跑而过,依稀能从他口中听到“抓贼”之类的字眼。

众人皆是摇头,这节日欢庆,溜贼犯事是常有的事。这些贼犯本事极大,溜得也快,那遭了秧的也只能自认倒霉。是以没有一人出手相助。

刘安追了半里,气短胸闷,只得停下休息。眼看着那贼人如履抹了油似的要从眼前消失,懊恼地捏紧了拳头。今日实不该出来采买的,若能老实听师父的话,也不会白白损失了那十两银子,还有母亲亲手制的掐丝钱袋。

越想越是悔不当初,就在他以为事已成定局,前头那脚程如飞的贼子突然“哎哟”一声,摔倒在地,随后一名身材壮硕的锦衣青年拎起他的领子就是一拳。那贼子又一声痛呼,爆斥几句,却见那青年又举起了拳,便是吓得抱起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围将上来,指指点点。有人眼尖,认出了那青年身份,一声惊呼还未出口,就被青年身边侍卫模样的吓得不敢作声。

刘安疾步上去,那贼子正跪着举起钱袋,涕泪纵横。

“你看仔细,若能找到这钱袋的主人,你便走;若不能,就等着去衙门过节吧!”

青年站在他身后,闲闲几句,吓得那贼子更加惧怕,双腿一抖,磕头讨饶道:“这位大侠饶命呐!小的也是不得已。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卧病在床,下有三岁稚儿嗷嗷待哺。这立春时节,老小就想要块春饼充饥,奈何小的囊中羞涩,不得已才做了这等下作事。还望大侠海涵,饶了小的这次,小的一定痛改前非。只是这钱袋主人——”

“这钱袋是在下的。”刘安上前,对着青年作揖,“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那贼子正愁找不到正主,一见有人出面,也不管是不是,忙附和叫道:“对对对,就是这位小公子的!我真是眼拙!”

青年狐疑地瞥了眼刘安,刘安知道他心思,忙补充道:“这确是在下的钱袋,内里有十两碎银,一粒白玉珍珠。这钱袋是家母所制,正面绣着蝠纹祥瑞,背面是在下的讳,单一个‘安’字。”

青年夺过那钱袋看了眼,便扔给刘安,转身对那贼子说:“往后若再行事,可没这样好运!”

那贼子忙跪下磕头应是,刚要起身开溜,又被刘安拉住。他哭丧着脸,以为是刘安要为难他,刚想讨饶,只见刘安从钱袋里掏了一锭碎银塞入他手心。

“你家中贫寒,今日之举也实属无奈。一点银子去买些吃食,一家人好好过个节罢。”

那贼子愣了下,眼眶有些泛红,向刘安作了个揖,捏紧了银子转身离开。

青年啧了一声,看了刘安几眼,刘安也回过身看他,两人的视线交汇,刘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又向青年作了一揖。

“今日之事,刘安感激不尽。若公子不嫌弃,可否赏脸喝杯茶?”

青年一脸索然寡味,抚了下袖子就要离开。四周的人群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刘安捏了捏掌心,又追上去拦在青年面前,“还未请教公子大名,家住何处,改日在下也好登门致谢。”

青年皱了皱眉,身后的侍卫上前拦他。刘安依旧不死心,青年便不耐烦道:“就是十两银子的事,不劳烦惦记着了。若是想道谢,就把你这钱袋的银子都散了,就当今日没发生过这事。还有——”他又睇了眼刘安,不冷不热道:“那小贼说的是真是假,你我心里都明白,何必假好心做给其他人看呢?”

刘安不是很明白他说的话,但青年冷冽的语气让他的心不自觉颤了下。就这一会儿功夫,青年就离了他一段距离。他想再追上去,又想到必定会讨人嫌,也只得作罢。又痴痴地望了那人的背影几眼,直至再也看不见,才拖着有些僵硬的身子回府。

府中母亲正吩咐下人筹备祭春事宜,见他回来,忙说他父亲找他。刘安换了湿透的衣裳,又急匆匆地赶往书房。

刘瑞德正伏在案头练字,刘安请了安,接过墨锭替他磨墨。刘瑞德练得专注,等注意到身边的长子,已经是一刻钟之后的事了。

“回来了?班师父那可还好?”

刘安退了一步,向他父亲行了个大礼,回道:“师父他身心健朗,诸事顺遂,一切安好。”随后又絮絮讲了这段时间自己的所学进展和沿途见闻。

刘瑞德都一一听了,末了满意地点点头,这才遣了刘安。

刘安出了房门,轻轻呼了口气,便去前厅帮母亲的忙。各色香案供品已准备妥当,也没其他的活计,徐氏便拉了他坐下说话。

刘安出门随师巡医两年,十日前才回到开阳。母子俩多日未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几日间已是将这两年的情况都吐露干净,他母亲仍是不放心,每日均是大大小小的叮嘱。刘安脾气温顺,便是句句入耳,字字进心。

原以为今日也会是嘱咐他按时吃药,注意休息之类,却不想是另一个令他有些意外的话题。

“你也二十有二啦,也该是到了娶亲的年纪。我和你父亲商议好了,就想问问你的意思。你若没意见,我便托了媒婆寻家合适的姑娘,也早早办了这门亲事罢。我和你父亲都老了,也想着要抱孙子了。往后你也不走了,就好好在这定下来。”

说罢,像是已经看到眼前含饴弄孙的天伦画面,徐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徐安也跟着笑,笑意却未达眉眼。但短暂的挣扎在无意中瞥到母亲耳侧的一缕银发时,消失地无影无踪。他垂下头,扯了下嘴角。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是满面柔和。

“一切都听您和父亲的意思。”

徐氏高兴极了,便又拉着问他钟意什么样的姑娘。徐安尬笑着,脑中闪过的却是今日那青年的冷峻面容。他垂下眼睑,觉得胸口闷闷的。

假意问了弟妹的去向,寻了个借口离开。徐安在后院寻了块石头坐下,愣愣望着不远处的竹林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背后被人拍了一下,随后是一串爽朗的笑声。他回过身,看到一名白衣少年正抱了一把剑对着他笑。

“三弟!”

刘府次子刘颂大笑着拥住刘安,激动地喊了声:“大哥!”

刘安红了眼眶,他虽到家已有多日,但弟妹出外帮忙家事,凑巧没能遇上。今日还是两年来两兄弟的首次团聚,不可谓不激动。

“长高了!也长俊了!”刘安抚着刘颂的脸,将他鬓角的乱发拢入耳后。

“我听母亲说哥哥回来了,不要说马不停蹄,便是跑着也要回来的。哥哥这几年过地可还好?”

刘安望着比自己还高了的刘颂,放弃了要摸他头的想法,点了点头说:“一切都好。三弟怎么样?刚接手家族事务,可还习惯?”

提起这,刘颂的脸立马垮了下来。“哎!大哥你就别挖苦我了,这劳什子的家主位置谁要谁拿去,我才不稀罕呢!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还讨不得一点好处,被母亲唠叨,还得时刻看老头子脸色,真是!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这么惩罚我!”

刘安怜爱地拍了拍他的背,安慰说:“都是这样过来的,父亲虽严厉了些,但都是为了磨练你,要你好的,你可别怨他。等你能独当一面了,他大概才会放心放手罢。”

刘颂点点头,看着刘安的脸,忽又正色道:“哥哥,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虽然老头子说你身体不好,不能让你过于操劳,才会将家主的位子传给我。但我总觉得很对不住你,明明你是长子,这个位子原本就该是你的才对。”

刘安一顿,温柔地笑骂了一句:“傻瓜。你说了很多次对不起了,再听的话,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每月一封的书信上可都明明白白写着呢,大哥怎么会怪你。父亲其实是找我商量过的,但大哥担不起这个重任,所以才会劳烦你。你现在也看到了罢,这个位子所要付出的努力和艰辛,如果当初是你大哥抗下了这个担子,你可会忍心?”

刘颂挠了挠后颈,有些不好意思。“我才不忍心让大哥受苦!”

“这样就好了。你记住,大哥从来没有怪过你,也没有怪过父亲、母亲,大哥没有怪过任何人。”

刘颂点点头,又紧紧抱住刘安,埋在他的颈侧嗅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对了,小雅何时回来?听说她随了师行走江湖,近来可还好?”

刘颂嘟了嘟嘴,说:“她啊,好着呢!后日便会到了。”

刘雅和刘颂是一队孪生姐弟,两人平时就是打打闹闹的关系,所以刘颂以这样的语气谈论自家姐姐,他也没觉得多惊讶,只道他们二人又吵了架闹别扭,却不知后续的事会如此出人意料。

两日后酉时,和顺堂内。刘安正在整理这日攒下的药方,班仲生从里屋出来,将手中的一包药材递给他,道:“赶紧回去罢,今日立春正日,家里等着呢。这是为师新得的药方,你泡了水入浴,早晚各一次,坚持一个月。看看可会有起色?”

刘安接了药,道:“劳烦师父费心,只是以后这费时费心的事还是让徒儿去做,您在一边提点就是。夜深了,您还是早点回去休息,我这马上就好。”

班仲生点了点头,“那为师就先走一步,不瞒你说,几位老友可正等着呢。”班仲生一生逍遥,无妻无子,倒是结交了一帮酒友。闲暇之时,就好邀友畅谈,把酒言欢,也算老来幸事。

“您就放心去,替我向诸位伯父问安。”

刘安送走了班仲生,又回到案前。和顺堂虽是家小医馆,但坐镇医师班仲生在城内也算小有名气,因而求医者并不在少数。虽是有打杂小役,但之前出过几次差错,刘安不放心,怕再出岔子,便养成了凡事亲力亲为的习惯。

何况班仲生知他身子不适,也不会派重活累活给他,他一个人,也着实闲得慌。

刘安望了眼窗外,天色已暗。今日是立春,家家户户都忙着祭祀、团聚。自己也该早些回去。

将案桌整理干净,又仔细锁好门,看了眼天上浑圆的月,才迈开步子朝刘府走。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连路人都未见一个。空旷的街道黑漆漆的,他打着灯笼加快了脚步。没几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店铺墙角,蜷缩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那像极了一个人的影子,却没有半点人的生气。

刘安没做过亏心事,不怕走夜路,但如此诡异的情况还是让他惊了一下。他思忖着该不该绕道,但医者的本能很快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能允许病患死在他手上,却无法对病患见死不救。

刘安来不及细想,便上去探了个究竟。那果然是一个人,斜倚着墙角倒在地上,上臂染了血,伤口不深,但人却昏迷不醒。他喊了几声,均无果,便想翻了人的面掐他的人中。不想一动,整个人就彻底愣住了。

昏暗的灯火只照得出那人面容的大概轮廓,但犹如刀刻般深邃刚毅的五官又怎么会轻易忘记?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两天前助他夺回钱袋的锦衣青年。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是怎么受的伤?种种疑问刘安都无暇顾及,脑中仅剩下的就是要如何尽快救治面前的人。

包扎、望色、闻味、诊脉一气呵成。待初步确定眼前人遭遇了什么,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刘安虽无自信能对任何顽疾药到病除,但好歹跟了班仲生两年,基本医理还是懂的。眼前人脉象时弱时强,跳脱不定,又兼具眼睑发黑、嘴唇发紫,不是中毒又是什么?

他虽有法子能延缓毒素发作,甚至完全根除毒素,但眼下情况,还是得先回医堂。费了大力将人连拖带拽地带回和顺堂,又施针、喂药地忙活了近个把时辰,总算将那人体内的毒逼出了大半。

榻上人的脸色好了许多,刘安却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他有心疾,做不得大的劳力活,方才一顿使力,几乎去了半条命。从怀中掏了粒药丸服下,静坐片刻方才好受了些。

男人还未醒,他凑近了去瞧。那日羞赧没有细看,如今灯火通明下,才彻底看清。这人长得颇好看,剑眉星目,一脸正气,加上颀长的身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的气势。

刘安游历多年,也不算没见识之人,形形色色、五行八作,就连那红发蓝眼的异域人士都曾与之比肩,却独独眼前之人叫他移不开眼。

他痴痴望着,脸色绯红。

兴许是感受到他犹如烙铁般的目光,榻上之人的眼皮动了动。刘安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遮挡住有些发热的双颊。

那人睁开了眼,还未回过神来,刘安先一步上去问候:“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男人拢眉看着他,无神的眼眸逐渐恢复光彩,“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又怎么会在这?”

“你别动!”刘安按住他的胸膛,感受到坚挺温厚的触感,又慌乱地缩回手,结巴着说:“这……这里是和顺堂,我是这里的大夫刘安。你……你倒在前街的巷子口,中……中了毒,不过你放心,你体内的毒素已经清理地差不多了,再做些调理,应该不会有大碍……”

男人依旧蹙着眉,没有对他的说辞作出任何反应。刘安偷偷斜眼看他,见他沉着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觉得有些尴尬,便倒了杯水端给他。

“若还未恢复,便在这多呆几个时辰,我今晚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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