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请(2/8)
说那些话解释时,便知吴姜是误会了。他想纠正,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何况他更不想向人解释为何将军夫人会变成一名男子,而男子又如何会怀有身孕这样荒唐的事。
门外紫烟听到动静,倒了水给刘安润喉。
终于见裴天启动了动,却不想听他说:“他……平日都会做些什么?”
才不致一把年纪被提携着让自家将军扔出去。
是以瞧见刘安,只以为是将军夫人不拘一格,作了男子装扮,也不觉奇怪。
刘安未想他会这般轻易就答应,也不知之中发生了多少事,但一忖到那梦境,心中依然绞痛。
如前几日那般,她小心翼翼将盆放置矮桌上,轻声唤道:“将军累了,先去歇歇罢,这里有紫烟呢!”
紫烟知晓今日又该是徒劳,只得垂了头微微欠了欠身,拧了湿布给刘安擦身子。
四周都是黑暗,他双手搭在腹上,轻轻抚动,仿若时光就会这般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耳边一声“刘安”,昏昏欲睡中立马清醒过来。
可夫人珍惜之物……
听在裴天启耳里却不是滋味。
林偈已先一步传信让人部署好了。
紫烟是知道刘安真实情况的,见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还满身的血,知他情况不好了,便只是哭。
此刻管家杨逸正侯在一边,见自家主上抱着个男人进来,也不觉惊讶,想来林偈已向人嘱咐过,何况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曾打过照面的刘府舅老爷。
吴姜还在絮絮叨叨,裴天启不发一语。
小孩刚开口,只听门外一声“将军夫人到——”,那孩子倏忽就不见了。
几人忙成一团。
怀中之人体温渐渐散去,二十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孤独之感如潮水般涌上来,几欲将人淹没。
他知道这是梦,却依旧会难受与惆怅。
他这一生,从未想过抓住什么,而今突的就有了这样的念头。
何况她自个儿也是焦急地紧。
雷厉风行,全然不似之前的颓唐茫然样。
他梦到他追着他,只剩下越来越远的背影,直至消散,都未曾回看他一眼。
他的心一下子疼起来。
“什么!”
即便自家主子已经这样不眠不休好几日,紫烟也不敢多说什么。
林偈拱手应是,想接手刘安,却见裴天启一越越出门外,竟是使出了十成轻功往别院赶去。
因为他的生母就是一名男子。
喝了水,刘安才说:“将军……可有恙?”
按照吴姜说的,每日针灸服药,一样都不落,可床上之人依旧未醒。
刘安不信那荒诞梦境真成了现实,裴天启也不甚懂,只说自己生母也是男子,不必担忧云云。
这人看似对谁都亲和,但真正能走入他内心的又能有几个呢?
刘安替嫁只是迫于无奈,在刘府强颜欢笑,也好过在将军府身受欺辱。
黑衣人首领喝止了部下,盈蓝眼中布满玩味,立足片刻,在裴天启还未反应过来之前率先撤出战场。
依稀记得,那时候被遗弃也是这般年纪。
刘安不知他在喊谁,替他擦干眼泪,又听到他喊了声:“娘亲”,才知晓他喊得是自己。
杨逸心思剔透,早看出了端倪,心中虽有迷惑,也只请了吴姜出去,准备后续事宜。
正落寞间,脚边突地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名三四岁模样的男孩正跌跌撞撞伸开双臂要他抱。
众人皆是一惊,吴姜看裴天启愈加不快的脸色,忙补充说:“夫人虽因失血昏迷,只要料理得当,便不会对胎儿有何影响。老奴这便开几贴方子,保证夫人药到病除,小少爷稳健安康……”
紫烟愣了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说:“夫人他虽不常出门,也会找些新奇玩意儿来消遣。不过最多的还是看书。”
刘雅忙哭着上来查看,见刘安惨状不免哭地更凶。
裴天启只说自己无碍,让他好生休养。
他不要他离开,所以抓住他,关着他,纵是不被理解,也在所不惜。
他摸索着动了动,身边那人很快惊醒过来,伸手反抓住他的手,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你醒了。”
他跪坐下来,执起那人的手包在自己掌中。细细的温热慢慢传递至他身上,内心躁动也渐渐平息下来。
还不等裴天启回答,紫烟在一边闷闷偷笑,道:“夫人自个儿睡了几日,醒来头一件事倒是惦记的将军。”
刘安瞧他心事重重,便想起刘雅的事,也不知此刻她与杨睿身在何处,便想起身跪下,“还请将军放过小雅,刘安即刻就离开。”
伤口虽狰狞,但伤得不深,简单做了包扎,血也很快止住了。
裴天启呆呆立着,脑中一片空白。
林偈查探之后忙说:“夫人伤得虽重,尚有一息,还请主上及时发令诊治。”
他睁开眼,瞧见四周依然是黑的,以为还在梦中,伸手突地酒触到了一个人,才知并不是在梦里,而是已入夜,而屋内未点灯。
不过这的确是事实。
军中医师吴姜也被请来了,见裴天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缩了缩脖子向人请了安,便开始查看伤势。
“夫人可喜欢将军了,将军也喜欢夫人罢?”
林偈未向他细说,见裴天启紧张神色,他也只当是将军珍视之人。而眼下能让将军重视的,也只有刚过门的将军夫人了。
裴天启从未有过的脆弱,轻吻着刘安的手,苦笑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刘安?”
他抱起那个孩子,轻声安慰。
那小孩哭的满脸都是泪,清脆童音喊得确是娘亲。
吴姜便开始细细诊脉。诊了有半刻,也没个结果,裴天启便瞧出不对,厉声道:“可有大碍?”
刘安被打趣地脸红红,却依旧不忘问明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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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房内只剩下两人。
裴天启略斜了一点让开一寸,只是握着那人的手依旧未松开。
裴天启闭上眼,忖了几日都没个结果。
只是而今,这人有了他的骨肉……
吴姜忙跪下来,朝裴天启磕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还请将军息怒!夫人脉象虽稳健,但时有跳脱不定之象,虽许是外伤所致,但极大可能是……是夫人已有了身孕。”
见他迟疑,裴天启怒火更甚,“可是什么?你若有半点隐瞒,不要念我不顾多年交情!”
裴天启嗤笑,他那般待他,还说了那样过分的话,又怎敢奢望这人的心里还有他?
“将军放宽心,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然无恙的,倒是……倒是夫人醒来,若见将军因为他这般憔悴,又要自责伤心了呢!”
吴姜每日过来请平安脉,开了滋补安胎的药,纵是刘安仍觉别扭,身子确是一天天坚朗起来。
刘安瞧着空了的怀抱,坐下来,满脸惆怅。
刘雅?刘颂?亦或是他裴天启?
刘安被带到别院主卧,这是裴天启来别院时过夜的地方。
他梦到那晚裴天启迷蒙渴望的眼神,下一刻转变成厌恶的目光。
裴天启未将刘安是男子的事说与吴姜,一来不想再生事端,二来也不想刘安再卷入其中。
刘安做了很多梦,梦里有小时候的困苦,少年时的快乐时光,还有与裴天启的初次相遇。
只是在他身上,这种荒唐并不荒唐。
即便他日夜执着他的手,也依旧走不进他心中。
刘安睁大了眼,不知他话如此陌生,,只听裴天启又说:“若你不愿,也该等你腹中孩儿落地,再做打算。”
“将军还是听奴婢一声劝,如若是夫人,也不希望将军如此,夫人他可是日日夜夜都渴望见着将军。只是将军公务繁忙,也只好日日发呆想家,不知如何是好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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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郁郁,裴天启叹了口气说:“我与刘雅之事已告一段落,不过既与刘府结亲,也没有反悔的道理。你既已过门,往后便还是将军夫人。”
裴天启忖起来裴府之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虽严厉,却是极温和的母亲,不禁黯了黯。
裴天启不悦道:“我已放了刘、杨二人,此后再无纠缠。”
紫烟捧着铜盆入门,见裴天启趴在床边打盹,微微叹了口气。
紫烟手未停,状似无意间说道。
“什么书都有,还会教紫烟识字。但更多时间……夫人会坐在院子里发呆……紫烟不知夫人在想什么,不过夫人问过紫烟有没有家,大抵也是想家了罢……”
大梁冷面将军从未恐惧过,眼下却显得那般无助和……可怜?
裴天启这才清醒一些,忙将人打横抱起,吩咐:“你先去别院准备,请老吴过来,将紫烟也带来,切记,不要惊动萧氏一族。”
裴天启盯着眼前小丫头,从未发现陪伴身边多年的沉稳女婢何时变得这般灵动,确认道:“你是说……”
他看到他穿着大红喜服,牵着另一头娇俏新娘,迈入辉煌殿堂。
裴天启睁开半眯的眼,不为所动。
毕竟还小,不懂得弯弯绕绕,面前又是自己的正牌主子,有什么便说什么,丝毫不顾忌。
他当然会想家……那个家里没有如鬼的冷面将军。
林偈想问接下来该如何,见裴天启脸色,也只拉着紫烟退出门外。
刘安想问问他的情况,喉咙却干涩地吐不出一个字。
裴天启气不过,差点就拖了吴姜来问罪,那须发皆白的老医师才吞吞吐吐说:“许是夫人觉得肚里的小少爷要不好了,不愿醒来……将军用夫人珍惜之物引之,兴许能让夫人挣脱梦魇……回归现实……”
裴天启猛地抬起头来,紫烟被吓了一跳,结巴着解释:“将……将军……”
吴姜忙躬身回说:“夫人背上伤势并无大碍,贴两副药即可,只是……”
又觉得肚腹硬硬地鼓出一块,这才安下心来。
他似乎终于明白,在甫听到这人拉着自己衣角说要离开时,那股无名业火的由来。
他慢慢走到床边,躺着的那人,容貌清秀,面色却惨白。他从未想过这样柔弱的人会替他挡刀,就像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那般荒唐的念头一样。
刘安抱紧他,瞧他眉宇间依稀已有了些裴天启的影子,便问:“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