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味(1/8)
夜,书房。
裴天启负手而立,副官林偈正向其汇报刚得到的消息。只是还未明说,先被自家主上打断:“刘雅他们回去了?”
林偈如实回答:“是,将军。夫人说还有未尽事宜,想来赶得及也未能通传一声,改日她会亲自登门致歉。”
裴天启也不知是什么表情,又说:“刘安呢?”
“舅老爷已在厢房安置妥当,也请大夫看了,说是小酌之后又风寒入体,不过已煎了药供其服下,该是不会有什么大碍。”
“贡布阿赞他们呢?”
“大羌友人已回了驿馆,明日再登门拜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名叫瓦达的羌族少年因为放心不下舅老爷,此刻还在院中。”
“咔擦”一声,案桌上的笔应声而断,林偈马上战战兢兢改口道:“属下已叫了人请贵客回去,想必也就这个把时辰的事,将军眼不见为净,何不先听听属下打探到的消息?”
林偈虽是武人出身,但心思通透,又兼跟在裴天启身边多年,哪有不知自家主上喜恶的道理。今日宴席的不欢而散,早让他有了些端倪,如今又见主上对“瓦达”两字的厌恶,便猜出这位异族少年恐是哪儿拂了主上的意,让主上如此厌恶。
裴天启喜怒无形,让人看不出端倪,非身边之人一下难以察觉,要不然也得不来一个“冷面将军”的称号。
不过在刘雅这件事上,就连林偈都捉摸不透。裴天启身边少有女人,就连侍妾都未曾见过一个,若不是还偶有几位公主郡主踏入过将军府大门,林偈都要以为自家主上不近女色的传闻是真的。
谁都没想到,这样不为所动的主上要成亲了……且是在短短两月内。
裴天启冷眼一扫,脸又黑了一个度,到最后只得吸了口气道:“你说。”
林偈终于能松下一口气,勉强正色道:“关于西郊林地的袭击,属下查证到线索都与西域邪教圣火教有关,且与之前几次都有相似点。您看。”
林偈奉上一张图,以及几样暗器。图是大梁舆图,上面被人用笔圈注了几个点;暗器都呈暗褐色,外状各不相同,但大体都是长梭形,且尾部缀有一片黄缨。这与中原武林中惯用的有点区别。
“这是您从北地归来时,在大梁地界处
方交手,就觉得不对。
那人极高大,虽蒙着面,一双湛蓝双眼依旧明显。
裴天启无端想起一个人来,又听劲风中几声丁零当啷,更能确定这人就是几日前在谪仙楼上遇见的异族人。
且对方路数变化多端,虽是极力模仿中原招数,依旧还是能瞧出些端倪。
裴天启渐渐明了这波人与刘雅异路,冷笑道:“阁下何方神圣?这般刀剑相向可是与裴某有何恩怨?”
那人轻笑着摇头,说:“并无。”
裴天启又说:“裴某处理家事,可是妨碍到了阁下?”
那人又摇头说:“没有。”
裴天启冷笑:“那么,阁下是纯属来找茬的了?”
说罢不等那人回应,便是一个扬手,已是使出了十成功力。
那人见他认真了,也收敛神色。
两人交手几十回合,黑衣人渐渐落了下风。便寻了个机会吹了一声哨,在身边混战的众黑衣人纷纷改攻向裴天启。
裴天启躲闪过几招致命攻击,纵是遭受围堵,依旧游刃有余。那黑衣人首领见讨不得好处,贼笑着从身后抓了把,洒在裴天启面门上。
裴天启躲闪不及,急忙屏住呼吸,就在这一瞬间,一把寒刃已抵上背部。
他还未察觉什么,就见一道人影快速扑上来,夹带着劲风。只听刘雅一声尖叫,一个人失力重重跌在他身上。
裴天启下意识接住,只见刘安苍白脸上挂着虚弱的笑,那抹笑还未到眼底,人已彻底昏死过去。
裴天启抱着他,满手满眼都是湿漉漉的血。
这人就似一件玉器,在他眼前一点一点碎裂下去。
裴天启不知是何感受,脑中空白一片,心中却涌上一股气,夹杂着无端的恐惧,慢慢慢慢吞噬掉他所有理智。
他涨红着眼,似不确定地喊了声:“刘安?”
又似发觉怀中之人真的是他确定的那人,重重喊道:“刘安!”
四周仿若就剩他一个,怀中之人体温渐渐散去,二十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孤独之感如潮水般涌上来,几欲将人淹没。
大梁冷面将军从未恐惧过,眼下却显得那般无助和……可怜?
黑衣人首领喝止了部下,盈蓝眼中布满玩味,立足片刻,在裴天启还未反应过来之前率先撤出战场。
刘雅忙哭着上来查看,见刘安惨状不免哭地更凶。
几人忙成一团。
林偈查探之后忙说:“夫人伤得虽重,尚有一息,还请主上及时发令诊治。”
裴天启这才清醒一些,忙将人打横抱起,吩咐:“你先去别院准备,请老吴过来,将紫烟也带来,切记,不要惊动萧氏一族。”
雷厉风行,全然不似之前的颓唐茫然样。
林偈拱手应是,想接手刘安,却见裴天启一越越出门外,竟是使出了十成轻功往别院赶去。
刘安被带到别院主卧,这是裴天启来别院时过夜的地方。
林偈已先一步传信让人部署好了。
此刻管家杨逸正侯在一边,见自家主上抱着个男人进来,也不觉惊讶,想来林偈已向人嘱咐过,何况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曾打过照面的刘府舅老爷。
紫烟是知道刘安真实情况的,见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还满身的血,知他情况不好了,便只是哭。
军中医师吴姜也被请来了,见裴天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缩了缩脖子向人请了安,便开始查看伤势。
林偈未向他细说,见裴天启紧张神色,他也只当是将军珍视之人。而眼下能让将军重视的,也只有刚过门的将军夫人了。
是以瞧见刘安,只以为是将军夫人不拘一格,作了男子装扮,也不觉奇怪。
伤口虽狰狞,但伤得不深,简单做了包扎,血也很快止住了。
吴姜便开始细细诊脉。诊了有半刻,也没个结果,裴天启便瞧出不对,厉声道:“可有大碍?”
吴姜忙躬身回说:“夫人背上伤势并无大碍,贴两副药即可,只是……”
见他迟疑,裴天启怒火更甚,“可是什么?你若有半点隐瞒,不要念我不顾多年交情!”
吴姜忙跪下来,朝裴天启磕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还请将军息怒!夫人脉象虽稳健,但时有跳脱不定之象,虽许是外伤所致,但极大可能是……是夫人已有了身孕。”
“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吴姜看裴天启愈加不快的脸色,忙补充说:“夫人虽因失血昏迷,只要料理得当,便不会对胎儿有何影响。老奴这便开几贴方子,保证夫人药到病除,小少爷稳健安康……”
吴姜还在絮絮叨叨,裴天启不发一语。
杨逸心思剔透,早看出了端倪,心中虽有迷惑,也只请了吴姜出去,准备后续事宜。
林偈想问接下来该如何,见裴天启脸色,也只拉着紫烟退出门外。
一时间房内只剩下两人。
裴天启呆呆立着,脑中一片空白。
说那些话解释时,便知吴姜是误会了。他想纠正,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何况他更不想向人解释为何将军夫人会变成一名男子,而男子又如何会怀有身孕这样荒唐的事。
只是在他身上,这种荒唐并不荒唐。
因为他的生母就是一名男子。
裴天启忖起来裴府之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虽严厉,却是极温和的母亲,不禁黯了黯。
他慢慢走到床边,躺着的那人,容貌清秀,面色却惨白。他从未想过这样柔弱的人会替他挡刀,就像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那般荒唐的念头一样。
他跪坐下来,执起那人的手包在自己掌中。细细的温热慢慢传递至他身上,内心躁动也渐渐平息下来。
他似乎终于明白,在甫听到这人拉着自己衣角说要离开时,那股无名业火的由来。
他这一生,从未想过抓住什么,而今突的就有了这样的念头。
他不要他离开,所以抓住他,关着他,纵是不被理解,也在所不惜。
只是而今,这人有了他的骨肉……
裴天启从未有过的脆弱,轻吻着刘安的手,苦笑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刘安?”
紫烟捧着铜盆入门,见裴天启趴在床边打盹,微微叹了口气。
如前几日那般,她小心翼翼将盆放置矮桌上,轻声唤道:“将军累了,先去歇歇罢,这里有紫烟呢!”
裴天启睁开半眯的眼,不为所动。
紫烟知晓今日又该是徒劳,只得垂了头微微欠了欠身,拧了湿布给刘安擦身子。
裴天启略斜了一点让开一寸,只是握着那人的手依旧未松开。
即便自家主子已经这样不眠不休好几日,紫烟也不敢多说什么。
何况她自个儿也是焦急地紧。
按照吴姜说的,每日针灸服药,一样都不落,可床上之人依旧未醒。
裴天启气不过,差点就拖了吴姜来问罪,那须发皆白的老医师才吞吞吐吐说:“许是夫人觉得肚里的小少爷要不好了,不愿醒来……将军用夫人珍惜之物引之,兴许能让夫人挣脱梦魇……回归现实……”
才不致一把年纪被提携着让自家将军扔出去。
可夫人珍惜之物……
裴天启闭上眼,忖了几日都没个结果。
这人看似对谁都亲和,但真正能走入他内心的又能有几个呢?
刘雅?刘颂?亦或是他裴天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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