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2/8)

“空今年十六岁,快成年的人了,还是总爱和你凑在一起——这对他来讲不是好事。”他父亲冷漠地这么说,“你该从他身边离开了,你可以先从不和他一起睡开始,慢慢和他分开。”

“当然啦,妈妈。”

“倾奇。”空的父亲敲了敲门。

空除了对母爱有着近乎执念的渴求以外,在其他方面倒是表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聪慧和早熟。他在倾奇入住自己家的第一天就彻彻底底地调查了这位新母亲的经历,连同雷电家的过往一起查了个底朝天。比对着这些,他自然也就明白了母亲忧愁和恐惧是从何而来,这时候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脱戏”又不符合身份的情绪,把语气放得更柔和了。

夕阳下他柔顺的姬发显出丝绸一般的质感,白皙的侧脸映着金色的光。空觉得他像油画上的天使,永远唱着圣洁的圣歌在天堂飞舞着。

“好。”

他看着餐桌旁大口吃着苹果派的小救命稻草,眼神都不自觉柔和了起来。当晚空依旧在他怀里睡,倾奇抱着他,哼着摇篮曲,一下下地拍着男孩瘦弱的脊背,竟然难得地感到了一些平静——或者说温暖,抑或是安详,总之是一种能让他安心闭上眼睛的情感,柔软得让他几乎想落泪。

“你会永远喜欢我吗?”他执拗地问。

一整个下午他都心不在焉,熨烫衣服的时候险些弄伤了手。他去接空回家时也依然在想这件事,犹豫着该如何和空开口,没想到空看出不对劲,先问了他。

“少爷,别太入戏。”贵族摇头失笑,“他只是……”

平心而论,他为自己找来的这位新母亲很好。他娴静,温顺,美丽得惊人,对自己也好,足够满足他那颗小小脑子里所有的幻想。因此在父亲偶尔几次漫不经心地询问的时候,空也努力地用他能想到的所有美好词语来形容他。他把倾奇比作花朵,太阳,抑或是雨天时为莲花遮伞的莲叶,父亲不置可否,只说你的国文课倒是上得不错。

理保养,您也要多学学。趁着少爷上学,您有大把时间学习这些。”

“我没说不让你做。”贵族挑了挑眉,指着一旁扫地的女仆说:“这不也是在伺候他吗?你本来就和她们都一样。”

“……嗯。”

天使回过头,很快熟练地蹲下身,把男孩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又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不要飞走,请留在这里做我的母亲。

他身量太高,就算远看也相当有压迫感,虽说已经和这男人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好几年,倾奇依然对他有相当的恐惧。

“妈妈。”他呆呆地叫。

说回现在,他那幼小的母亲尽管有些不安,但还是点了头。空如今已经完全明白他的恐惧和焦虑,像模像样地安抚他,“只是去做一身礼服而已,量好了就回来。父亲说过你在这之前是和我一样的贵族,这些事情,妈妈应当知道才对。”

空短促地笑了一声,话却是坚定的,“你怎么敢拿那些东西和我的母亲来做比?”

那只手温凉如玉,掌心有些粗糙,被握住的感觉简直不知道如何形容。空的脸已经红透了,他听见少年很轻的笑声。

“出来吧,我得和你谈谈。”

……像受惊的猫。空想。

“舒服的……啊,这是什么?倾奇,不行……”

思及此处,倾奇又偷偷瞟了先生一眼,他把手擦净了才站过去,习惯性地微微佝偻下腰,头也垂低些,堇色的切发盖住了半只眼睛。猫尽可能地让自己显得更柔弱也更温顺,怯怯地问道:“怎么了,先生?”

“妈妈,我今天穿了你给我洗的那件衬衫。”小男孩抱着他的胳膊,快乐地讲着,“它很软,很香……我坐在教室里就能闻见妈妈的味道,和你今天戴的花一模一样。还有今天新学的歌,回了家我就唱给你听。”

他把倾奇拉到自己身旁,两个人并肩而立,贵族们只沉默了一瞬间,人声和流言蜚语立刻又沸沸扬扬起来。声浪冲击着倾奇的耳朵,他抿着嘴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彼时猫正在打扫房间,将枯萎的插花从琉璃瓶里拔出来,再换上新的。听了这话,他很明显地浑身一颤,但依然温顺地答道:“是,先生——请稍等,我去把花扔掉。”

那其实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担忧。但这副模样落在倾奇眼里显然就不是那么回事,犹如剧场上催促角色进入状态的铃声一样震耳欲聋。他立刻重新把自己套进了“母亲”的角色里,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再为小小的贵族选出一套出门穿的衣服,耐心地为他更换。

空昨天早上突然起了个大早,是连倾奇都还没醒来做饭的时候。他很快就跟着醒了,于是迷迷糊糊把空抱在怀里顺了顺毛,想哄他再睡一会儿。

空很喜欢他短发的样子,不想让他留长,但短发的造型对于“母亲”来说似乎有些过于凌厉了。为了减弱这种感觉,倾奇学会了戴花,这些娇弱柔软的小东西让他看起来更温柔,她们会用香气和美丽一起妆点他。空喜欢他今天戴的鸢尾,他也就垂下头,随便他摘下那花枝,爱不释手地把玩。

希望他今夜好梦。

“好的,妈妈。”空在门边探出个脑袋,“女仆小姐刚才传了话,父亲说,下个月有一场宴会要参加,因为……呃,对不起,我忘了是因为什么,总之今天要给你做一套合适的衣服。”

“当然。”

少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死死抓住了空的袖子。面对着贵族玩味得如同打量牲畜那样的眼神,他恐惧到手都在发抖,低头看着空金色的发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倾奇只想了一会儿就决定好了该怎么做——毕竟他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那感觉并不好受,他又并非空真正的母亲,替他做这种事当然谈不上什么可耻。

为什么忽然要这么说,仅仅是因为空要成年了吗?还是说他确实知道了什么……认为空和他厮混在一起?

“……”

“这也是很私密的事情诶。”空小声喘息着,在他手下难耐地挺了挺腰,试探着问道:“妈……不,做这种事的时候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这几年来他们两个也算是一条心,倾奇替空扛过打挨过骂,空也替他瞒下来过不少错处,革命情谊深厚,早就称得上是无话不谈了。

公爵和夫人们面面相觑,似乎是有些尴尬,那男人却来了劲儿,忽视了倾奇,俯下身和男孩对视,笑眯眯地问道:“空之前还来过我家吧,我记得你特别喜欢我地下室里那两条美女蛇——我把她们送给你,你把他给我,咱们都换换口味,如何?”

“听闻小夫人曾经也是声名显赫的贵族,结果家破人亡不说,自己还当过奴隶,”贵族打趣道,“空为什么非要让他来演母亲的角色?”

“妈妈。”空却小声叫他,“我睡不着……”

倾奇回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平静的微笑。

倾奇睁大了眼睛,一瞬间浑身发冷。他不知道美女蛇是什么东西,但是他说空喜欢……

小男孩儿并不喜欢这种场合,也讨厌这些居心叵测的大人,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将倾奇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拉紧了,简洁地回答道:“我喜欢他做我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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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奇见他脸色并不好看,也就没敢再说话。他站在门边目送着贵族走远,这才进了屋,心里乱成了一团。

猫轻轻叹了口气,“你还记得?随口一提的话而已……我自己都已经快忘了。”

“嗯?”

空有点儿萎靡地抿起嘴唇,半晌才小声说:“我告诉妈妈……但是妈妈不许告诉父亲。”

“我说过会保护妈妈一辈子的。”空转头笑了笑,有点局促地解释道:“你应该能看得出来,父亲其实对我没那么上心,不然也不会从开始就一直离我这么远,只有我扯到他身上的时候别人才会顾忌……没事的,妈妈,别害怕。”

“这是很正常的,别担心,别怕。”倾奇很温和地这么说,“我会帮你……嗯,这话听起来很像是你经常对我说的。”

“我吗?”倾奇惊讶地抬起头,“做……什么衣服?”

“别害怕,妈妈。”他低头看倾奇为自己穿袜子,又轻轻地承诺:“我说过我会保护你呢。”

空自己是踌躇了很久才和倾奇说这件事,没想到他会应答得这么快,一时之间有些呆滞,眼睁睁看着那只白皙秀丽的手轻柔地抚了上去。

这句威胁的确是有效的,这些人见他态度坚决,纷纷打着哈哈应付过去,不再堵着他们,也不再把话头往这位年轻的奴隶身上引了。

他越学越觉得心有余悸,之前做成这样空居然都没有对他发过脾气,这孩子也许真的完全把他代入“母亲”的角色里了。好在空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小家伙,面对着一天天变得可口的菜肴和自己逐渐精致的发型,他总是对倾奇扬起笑脸,黏人黏得更紧了。

“别怕,妈妈。”小少年呢喃着说着梦话,“有我……在你身边……”

几天后的那场宴会刚开始的时候,空和倾奇被一群人团团围在了中间,嘘寒问暖,各怀居心。倾奇想让小男孩站在自己身后,左右他已经被调教了一年多,羞辱和暗刺都是无所谓的东西,他早听惯了。但空还记得自己的承诺——他会保护妈妈。

倾奇愣了愣,也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事。他带空带了八年多,已经习惯成自然,空几乎是他生命里的一部分。现在叫他和空分开,他手足无措,一时之间连未来该是什么样都想不出。

“谢谢。”倾奇轻轻地说,“能遇到你,我也是很幸运的。”

“当然。还舒服吗?”

“他要赶走你?”空死死抓住倾奇的手臂,失声道:“我不会允许的!我会想办法……妈妈,你不能走!我本来就没有妈妈,凭什么他要把你也赶走?”

为什么先生会突然找过来?最近几天他连门都没出,不会有什么招惹了他的地方。那难道是因为昨天……

……只是多了陪睡的功能,和“母亲”的称谓而已。

“开饭了。”倾奇并不知道他心里这场小小的惊涛骇浪,头也不回地招呼他,“吃完再学,好吗?”

他身上始终带着一股香气,穿过时间与记忆,固执地经久不散。空几乎已经将这种气味刻进了脑海里——这是妈妈的味道,这就是他的妈妈。

他有些心虚地垂下了视线。

空问怎么了,倾奇沉默了一会儿,也只好如实相告:“你的父亲……不太希望我继续做你的妈妈了,他想让我和你分开些。”

别这样,不要……

倾奇量身的时候并不避他,一条细软的皮尺勾勒出他足够窄瘦的腰身。那老裁缝是枫丹人,用热情又华丽的用词歌颂了这位小夫人的美貌和纤细的身材。空在他身后,仰起头看着他美丽的母亲。

他前半生优渥的生活如今想来就像一场梦一样,甚至偶尔向女仆们学习做饭和洗衣时倾奇都觉得那可能只是他绝望的幻想,这样的他怎么可能曾经是和空一样的少爷呢。

马车一路驶回庄园,空抱着自己的小本子回屋里去写作业,倾奇则在厨房里为他准备着晚饭。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却在男孩儿心里漾起一阵温软的水波——妈妈真的很好。

“乖一些,坐在这儿等我。”

倾奇当年被卖去做奴隶的时候学过一点伺候人的把戏,因此做得格外熟练些。他一只手拿着丝巾在旁边准备着,顺带和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试图让他放松一点。

空可以用他来换自己喜欢的东西。

“……谢谢。”倾奇小声说,“谢谢你。”

“怎么,哪里不舒服吗?”他闻言打起来点精神,往空额头上贴了贴,“不热。”

“不是的,你冷静一些。”倾奇见他炸毛,赶紧去抱他,手一搂住空的肩膀男孩就乖乖地老实了下来,只是神情依旧慌乱,一双金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倾奇明白他是在害怕。

“好。”倾奇微微笑起来。

做这些事情时倾奇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以前,原来腿环不能束到紧贴,会勒痛空;束发的时候要尽量把长发聚拢,不然碎发也会拽得他疼;洗衣服的时候最好要先浸泡些时候,这样会更干净……

倾奇看着他的睡颜,又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唇角。

“但是,先生。”他急切地解释,“少爷还是需要人贴身照顾,而我依然可以承担这个职责……”

“难受了很久的话,怎么不告诉我?”他用了很温柔的语气,“早说就好了。”

倾奇对此深以为然。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扮演母亲的角色,那他就必须让空方方面面都满意才行。前些日子带着空,他没时间学习这些细致的活计,大部分还是让女仆代劳,如今闲下来,他也得好好学着怎么照顾人才是。

“就是……这个,好吧,我是知道这是什么的,我可能是到了年纪了……”空红着脸解释,“这几天越来越难受了,我忍不了,真的。这种事我也不好意思跟父亲和女仆说,你知道的。”

……也算是在以后为自己争取更大的赢面。

白液冲出的瞬间倾奇就体贴地用丝巾将它们擦去了,男孩依然在喘,目光有些失神。他忍俊不禁,觉得这模样可爱,又安抚了他很久,直到给空哄得高高兴兴去上学了才算消停。

只要能一直这样下去,只要他可以把空照顾好……他就可以一直这样安安全全地过日子,等到再过几十年,空的父亲去世,空掌权的时候,也许就能凭着这份旧情换来安稳或自由。

“好了,别再说了。”空抓起倾奇的手,“也别再让我听见这些话——否则我就告诉父亲了,亲爱的叔叔。”

“只

他把一块点心塞进倾奇嘴里,像模像样地安抚他,“我不会把妈妈送给那些人的——包括父亲。妈妈,我知道,只有我才会对你好,才能保护你,别人都会让你难过。”

空轻轻地拉起倾奇的手,往自己小腹摸去。猫手心碰到了个硬热的东西,惊愕地睁大眼睛

他本来就是那种非常安静温顺的性格,在这个新家的日子也过得谨小慎微。刚和空相处时空擦破一点皮他都如临大敌,最近才渐渐地在这孩子一遍遍的承诺下安心下来——也不算特别安心,这样的日子,谁来过都不会舒服。

男孩微微皱了下眉。

这场欢宴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安全度过了,大家看明白了空的态度,也就再不去故意挑逗他,倾奇生平第一次有了被庇佑的感觉,当晚的晚饭都做得格外用心。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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