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做皇后？(2/2)
“可那些东西送到太常寺时，并不是拿来便能收入乐籍的成书。”
闻澜却在门外站了很久。
魏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到那名御史身上：“那还有什么可议的？”
“乌德琴的音位、弦法与我朝琵琶不同，他将其中能够对应者一一列出，不能对应的则另录在册，供乐工试弦校验。”
即便以后不再去太常寺，这些东西也总该整理完。
“告诉闻澜，太常寺既然凭考校收了他，他要走，也该是因为做不好自己的差事，不是因为旁人拿他来嚼舌头。”
顾琇抬看了他一眼，又转回上首：“臣以为，更该查一查，为何一桩循例考校、依次任用的寻常之事，怎么偏偏到了今日，忽然被牵扯进了立后之议。”
那人笑意一滞。
不是因为这些事对他而言不重要了。恰恰是因为重要，所以才更知道舍弃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入寺以后尸位素餐？”
可他也爱那些散落的曲谱，异域文字带来的隔着千山万水的乐声。他喜欢看它们在自己手下一点点被辨认、校定，又喜欢看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记忆里的曲调，被别人照着谱本重新奏响。
“太常寺也一样。”
想到这里，闻澜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敛去。
他曾以为这样便已经很好。
太常少卿顿了顿：“到今日仍未尽解。”
闻澜垂下眼，指腹慢慢抚过微涩的纸页边缘。
前些日子，他经过太乐署时，还听见院中有人正在试奏一支他新近整理出来的河中旧曲。
太常少卿继续道：
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闻澜才停下来。
一个是他所爱的人，一个是他想成为的自己。
他爱玉娘，毫无疑问。
另一名官员却出列道：“顾侍郎所言自然有理。可即便当日考校无弊，此人入寺以后又有何功绩，值得诸位如此力保？”
“没有。”
“任用有弊么？”
魏琰看向他：“说。”
御案上，那封闻澜亲手写下的请退书已经被邹文义重新收起。
那御史张了张口，一时竟没有接上话。
深秋的日光斜斜落进院中，那株高大的银杏已经黄透，风一过，满树金叶簌簌作响，廊前也落了薄薄一层。
他校过的旧谱会被重新誊录入册，整理出的音位与节拍会被拿去给乐工习奏。有人来问他，康国旧曲里的某一处究竟该怎样记，才方便后来的人照着学；也有人拿着他整理出的谱本，去教那些从未到过西域的年轻乐生。
用有据，那真正该查的，恐怕就不是闻澜了。”
他写得很认真，每落一笔，都要同手边摊开的旧谱重新核对一遍，确认无误才继续往下。
他顿了顿。
魏琰目光扫过阶下：
太常卿躬身：“臣查过，没有。”
闻澜坐在树下，膝前摊着几卷尚未整理完的乐书。
太常少卿从班中走了出来。
他伸手拂开那几枚小扇似的叶片，目光却落在案边那几卷已经整理妥当的乐书上，停了很久。
“这些材料确实不是他的。可把一堆零散曲辞、异域乐记整理到今日这个地步，也是他的本事。”
太常少卿道：“也没有。”
“永乐郡主同谁有旧，是她的私事。太常寺如何取人，是朝廷的规矩。两件事不必混在一处说。”
玉娘将他从宴春台带回来以后，他便一直留在她身边，替她整理书册，陪她说话，在她需要的时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那样的日子安稳，甚至正是从前的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魏琰打断他。
有些可惜。
这两种爱原本就无法放在同一架秤上衡量。
魏琰垂眼又看了一眼御案上的请退书。
殿中有人交换了一下目光。
一旦他的名字成了旁人攻讦玉娘的由头，他便不得不在两者之间暂且舍掉一样。
“康国曲辞残缺，调名与寺中旧录多有异同，是闻澜逐条比对旧籍，又将郡主尚能记得的旋律补录下来，才校定了其中一部分。”
“臣听闻他近来所整理之物，本就是永乐郡主从西域带回。若无郡主所赠的那些东西，他又能做出什么？”
一时无人作声。
“永乐郡主带回的那些材料，确实是交给闻澜的。”太常少卿没有避讳，“河中、康国一带的曲辞、曲名、调名及零散演奏标记，是郡主所得；波斯乌德琴的音位、调弦、节奏之法，也是郡主从西域带回。另有几份拂菻文字所记的唱诵谱页，亦是如此。”
原来这就是自己想走的路。
倒也不是说他觉得从前自己过得不好。
其实是舍不得的。
他也可以真正留下些什么。
御史皱眉：“陛下，臣所虑者，是永乐郡主——”
殿中静了片刻。太常卿率先躬身：“臣遵旨。”
至少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
不过也只是可惜。
“朕知道你们虑的是谁。”
它们原本并不相悖。只是如今时机不对。
他心里并非没有遗憾。甚至到了那封请退书真正送出去的前一晚，他也在灯下坐了很久。
可若再选一次，他大约还是会这么做。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群臣的目光也不约而同落向上首。
太常少卿道：“太常寺只记做过的事。已经校过的便记校过，尚未弄明白的便留待后人继续考。闻澜做了多少，案牍里就有多少。”
“至于那些拂菻乐记——”
她已经有太多事要面对了，不该再多一个他。
“今日因为闻澜认识她，便要闻澜走。明日是不是凡与她有旧的人，都该先辞官避嫌？”
“此事，臣可以答。”
“人该不该留，凭本事，看规矩。”
风从银杏枝叶间吹过，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恰好落在案角。
“这封东西，发回去。”
入太常寺不过短短一些时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熟悉那里的一切。寺中堆得满满当当的旧谱，乐工试弦时总也对不准的胡音，几个老博士为了一个曲名争得面红耳赤，还有那些从西域带回来的零散纸页——从前只是堆在郡主府里少有人问津的东西，到了那里，竟真的有人愿意同他一页一页地看，一处一处地校考。
请退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两日了。按理说，这些东西如今也没必要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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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所学并不只是供人赏听。
顾琇站回班中，神色始终没有多少变化。
“不算。”太常少卿答得干脆，“所以寺中案牍上写的也是‘待考’，从未写过‘校定’。”
几名原本还欲出列附议的官员动作一滞。
玉娘是他愿意永恒停留的归处，而如今刚刚找到的这条路，却让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想要走的方向。
可他还是把昨日没校完的那一页重新翻开，将一处残缺的曲名补在旁边，又提笔在音位图上添了两行小字。
闻澜不愿意让那一样是她。更不愿意有朝一日，她为了替自己争辩，不得不面对那些人拿他们之间的关系恶意揣测、曲解，甚至说成另一副模样。
弹得并不算好，磕磕绊绊，中间甚至错了几处。
可真正走进太常寺以后，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除了陪在玉娘身边，他也还有自己想做的事。
那是他过去从未想过的生活。
魏琰这才将手里的奏疏合上。
仿佛明日仍旧会照常去太常寺当值。
这一次，顾琇没有接话。那已经不是门下该替太常寺回答的问题。
那御史脸色微变：“顾侍郎是说——”
他低下头，将方才写完的那页纸晾干，又仔细夹回卷册里。
和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考校有弊么？”
先前发问的官员似乎嗤笑了一声：“既未尽解，也算功绩？”
只是才刚刚看见，便又到了该停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