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生(2/2)
“鱼买多了，给你妈妈送一条。”
钱建东点点头，还是一副发号施令的口吻，看样子一时半刻难以纠正。他的目光又扫到沙发上，上下仔细打量完才收回来。
“其实你当初会不会选错了行，你那么会讲话，不就是当老师的料吗？”
钱闰轻声道：“爸爸是表里如一的人，你也一样。”
钱建东抿唇赞叹，这个“儿媳妇”可是比他儿子会看眼色得多。
他至今也并不完全认同父亲的人生哲学，但他忽然想起了钱闰那句话——你不是他们那样的人。
点什么。”
“沈院长讲话吧，女士优先，领导优先。”
“你做得很好、很好了，小飞。”
“谁在家里？”钱闰的职业敏感度爆发，汗毛乍竖。
钱闰高兴地揉了揉赵逸飞的肩头，“现在放心了吧。”
沈文霞很快走过来打开了门，低头看见钱闰手里大包小包的，只道，“拿这些干什么，自己留着吃吧，我没有啊？”
钱闰深深鞠了一躬，才细细去看墓碑上年轻男人的照片。
钱闰用眼神征求赵逸飞的指示，他点了点头，“爸想喝，今天过节，你就陪他喝一点。”
“呀，”钱闰一拍脑袋，“我说什么忘带了。”
赵逸飞点点头，“人生到处是想不到。”
到了沈文霞家门口，钱闰往备用钥匙盒里摸，空空的，妈妈一般会特意放在这里留给他的钥匙没在里面。
“脸型是有点像，瘦了、老了就像了。”
——拙劣的借口，送完了还不走，是何居心昭然若揭。
“儿子来了，都坐吧。”
朔风野大，黄沙漫卷，老家的祖坟在山上，他走得并不容易。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沈文霞让赵逸飞去沙发上坐，看了一圈又问钱闰：“我让你带的蒸鱼豉油呢？你不是说家里正好有瓶新的吗？”
“妈妈，对不起，该早点让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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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妈妈那么思念爸爸，他怎么能狠心不让他们回到一起。纵然他再埋怨爸爸，也不该夺去属于妈妈的眷恋。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厨房里探出一个脑袋——赫然是系着围裙的钱建东。
当初一个人匆忙操办葬礼，他实在分身乏术，又舍不得妈妈离自己太远，没有把她送回老家跟爸爸合葬。苏老师对自己的身后事没有安排，他任性地就这么做了。
沈文霞没说话，只是回头望了一眼。
“别哭飞，这是好事，不该哭的。”
会感到痛苦，又何尝不是本心太过善良的缘故。
钱建东问：“霞，你这米饭蒸少了点吧？两个儿子，这够吃吗？”
沈文霞抬眼瞥了瞥他，也当仁不让，清清嗓子道：“今天能有你们两个孩子在身边，我特别高兴，就简简单单的，希望我的小飞健健康康，小闰平平安安……钱书记，工作顺利吧。”
钱建东习以为常，反倒对妻子的态度颇为受用，笑着举杯说：“我就不搞区别对待了，祝我们这个家，幸福、长久、团圆。”
心底里，他还一直怨恨着爸爸，也怨恨着自己。
沈文霞跟钱建东唇枪舌剑，钱闰眼睛却忽闪忽闪的——钱建东说他们是两个儿子，爸爸这是也承认小飞了？
他放不下良心，也戴不上假面，每天生活在煎熬与拉扯中，一个选择行差踏错，就带来了山崩海啸，万劫不复的结果。
“你少吃点不就好了，本来里面也没你的份……”
“这么看，你真的也很像爸爸。”他忽然对身边的赵逸飞道。
钱闰和赵逸飞都随之举杯，满月的清辉下，一家四口的酒杯幸福地碰撞在一起。
问遍世间，只有自己能给自己答案。
“特别高兴。”
–全文完–
他要度过怎样的一生？
“我知道，也坐啊。”钱建东笑笑，觉得这孩子倒好像跟以前的性格不太一样了。
沈文霞嗔怪道：“谁叫他来了？他是自己来的。”
转头去看，赵逸飞捏着手指，整个人有点懵。
山风呼啸，沉默良久，赵逸飞说：“以前我一点都不理解他，为了他的体面，吃那么多亏，受那么多罪，就得到一个好名声。别人嘴里的一句“好”，真的就比什么都重要吗？”
钱闰拉着他上前，给人介绍：“爸，小飞，你见过。”
下山的路上，钱闰忽而感叹，“真想不到，你现在跟妈妈一样，是赵老师了。”
沈文霞“哼”了一声，“有你什么事。”
“妈，你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还叫了爸来。”钱闰小声问。
“结果我还是走了他的路，原来做了一点错事，心里这么苦。怪不得他宁愿吃生活的苦，也不愿意吃心里的苦。”
惟愿花常好，月长圆，人平安。
沈文霞指挥钱闰把带来的东西搬进里面书房，又回到她的数落上，“该带的你不带，这些拿来怎么吃得完啊。”
赵逸飞插言道：“没关系，他能喝，我开车就行。”
钱闰抬手给赵逸飞添上水，才去给自己倒了一点点红酒，准备就绪，等待父亲宣布开餐。
“领导之上还有更大的领导，别人今天见了我客气一句，明天我还要朝着上面卑躬屈膝，人家看见的是我这个位置，不是我这个人本身。”
钱闰揽住他的肩，赵逸飞仰起头，别过脸飞快地蹭干了眼角。
赵逸飞缓缓摇头，“我到今天才知道，我当时想要的那些，未必就是我真正想要的。”
“你的是你的，这是小飞给你买的。”
站在墓前，父亲和母亲的名字终于合在一处，像小时候妈妈给他念的诗里——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晚餐齐备，钱建东还开了一瓶红酒，给妻子和自己倒上，又看看两个孩子，安排道：“小飞不能喝酒，钱闰……开了车吧，都喝水好了。”
——问心无愧，即可过一生。
“爸，你什么时候也……”钱闰试探问。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前些日子他做了个决定，要把苏老师迁葬回老家。
赵逸飞浑身一个激灵，他还是头一次看见领导身份以外的钱建东。
“现在你是培养出警察的人，你也很光荣，而且你一年可以过两个节日诶，警察节和教师节。”钱闰羡慕地掰掰指头，他可是四年才能过一个生日的人。
赵逸飞仔细擦拭着父母的碑面。
——赵逸飞并不知道，就在他手术那天，不仅沈文霞在场，钱建东也从百忙之中赶来了医院一会儿，夫妻两个陪伴着钱闰，一家三口一起守候在手术室门外。
人如果违背自己的心意，不去做真正让自己快乐的事，最后不过是高不成低不就，又没清白到底，也没功成名就。
钱闰拉起赵逸飞的手，沿着山路，他们左一脚右一脚地走，只要方向不变，终将走回最初的目的所在。
八月十五一过，赵逸飞找了个日历上宜动迁的好日子。
人会无数次、无数次地叩问内心。
十年的聚散离合，相爱与分手，他们似乎都成为了截然不同的人，又似乎都回到，分毫未改。
“你高兴吗？”钱闰问。
踢开感应后备箱，钱闰把东西堆放进去，“想不起来就是不要紧嘛。”
“当年想除暴安良、伸张正义，觉得做警察很光荣。”
那个时候，钱建东就已经认定了这个儿子，把他当作了一家人。
“有我妈在，你还怕什么啊。”钱闰悄悄道。
钱闰侧过脸，看着爱人一如少年时的面容。
对视一眼，赵逸飞按下门铃。
钱建东自然道：“你妈都说是干儿子了，那当然也是我的干儿子。”
“你自己看吧，喝就倒上。”钱建东放下给钱闰的杯子，并不强求。
钱闰走回客厅，忽然听得厨房里锅铲翻得正热闹，一声水激入油锅的滋啦声后，是碗放在瓷台上清脆的响——里面明显还有一个人。
赵逸飞笑了笑，“总之，现在的生活也很有意义。”
他有失望，有怨恨，更多的是后悔。
“书记。”赵逸飞打了招呼就别开视线。
“我想被尊重，我想有成就感，光靠当好人好像不够，可是靠当领导，那种‘尊重’让人也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