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2/2)
韩旭问他为什么帮他?
。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仗了,可这会儿他坐在矮墙下,看着眼前的战场,好像过去的日子又回来了。但不知为何,他现在心中没有茫然,只有振奋,“还有一万人陈兵关外。”大军赶路终归是慢的,所以韩旭先带着六百精骑赶过来了。
汪珫拄着旗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太累了,又像是劫后余生,整个人有些放空,片刻之后终于回神,把战旗从断杆上拆下来,叠好,收进自己的盔甲里。
汪珫扶着那根断了一半的旗杆,右臂还垂着,可长风卷着旗幡,猎猎而动,又像是他的手。他望着横在城门前的骑阵,终于吐了口浊气。
可能他也是到老的时候了吧。
汪珫出身定远军,在担任荆楚总兵官之前,一直在定远关打仗。那时候他还年轻,资历和军功还没有到能进定军营的程度。可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因此逃过了新烛教入关。
哨兵身子一软,手里的号角顺着胳膊滑下去,连人一起被韩旭伸脚勾住,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斥候伏在坡顶观察敌情,片刻后做了个“进攻”的手势——那二百人动了,像夜色中涌动的潮汐,无声无息却在顷刻间漫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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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已亮,将昨夜战况照得分明,明明小胜一场,可如今没有人说话,只有雪落在铁甲上细碎的沙声。
身后的前锋小队已经涌到了营栅边。
而韩旭横在城门之前,勒马回身,像是又一道屏障立在昌州城前。
而余下七部除一部充入禁军,其余皆由韩旭率兵前往荆楚,大赦令已下,打赢了便是功过相抵,忠臣还是逆党,也将在这段时日里,看见分晓。
“来了多少人?”汪珫问。
其实还因为汪珫每次看着方老造出来的火铳,都会忍不住想,这东西若能早一点造出来,他们村子里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死……现在造出来,往后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再有这么惨的时候。
在荆楚的半个月,韩旭与胡虏交手了不下十几次,臂上添了几道新伤,好不容易养白的脸又晒了回去,不过无人在意,城关上下每张脸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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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风,埋没了河谷的涟漪,连踩碎沙土的闷响,也被夜风压得干干净净。
韩旭也是后来才发现原来他和汪珫见过——
一个多月后,胡虏一支千人兵队绕过城关东侧防线,在城外河谷扎了营,距城门不足十里。斥候回来报信时天刚擦黑,韩旭和汪珫商量过后,决定夜袭。
那人还没倒下,第三人的刀已经追到他的头顶,韩旭不退反进,迎着刀锋而上,整个人撞进敌寇身前,刀柄倒转,狠狠砸向那人的面门!
韩旭在矮墙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分给汪珫。
“六百。”韩旭嚼着饼。
汪珫往后靠在城墙上:“崇拜方老呗,百工之才,能造火铳,能杀敌于百步之外……你跟着他身侧,应该是他挺重要的人。”
每晚撤下来后,他会跟汪珫坐在城楼角落里对着从京中送来的密报,把火铳走私的线路对着荆楚的堪舆图一条条捋出来。
他们往京中发了那么多告急文书,终于等来了。
韩旭冲在最前面,翻过坡顶的时候,踩到了一截断骨,骨裂的细响随着夜风传了出去,他听见了但没有停下,在那声响被黑暗吞没的同时,继续往前,胡虏的哨兵刚刚转头,韩旭的刀已经抹断了他的脖颈。
韩旭点了一支二百人的前锋小队沿着河谷摸了过去。
悬阳登天,光芒万丈。
汪珫靠着矮墙没有动,看着韩旭带人打扫战场,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眸笑了笑。
韩旭勒住马,刀背上还有血在往下流,然而不远处的胡虏的号角声已经变了调子,山坳里挤进来的士兵开始回撤。
但汪珫只是耸了耸肩,答:“就是这样。”
另外两人意识到轻敌,一拥而上——长刀从韩旭臂侧擦过,砍在了他的臂甲上,韩旭的手臂因此麻了一瞬,可他手上的刀却没有半分动摇,他连重握手心聚力都没有,直接借着那力道侧身旋转,右手刀换到左手的同时横削出去,刀刃直接送进对面那人的胸口!
他那日笑当初自己救了韩旭一命,如今因果轮回,又轮到他来救他。
只他又是个心明眼亮的人,余锞率兵入主定远关后,新烛教就来了,而新烛教之后,他敏锐地发现死伤惨重的都是定军营和军器营的人。从那时起,他便怀疑余锞是在借新烛教的名义铲除异己。
他自知人微言轻,没有声张,而是埋头坐着自己分内的事,而这个分内之事就包括凭借自己百户的身份,将韩旭调去前线,让他远离余锞的视线,后来战事平息,又让韩旭离开了军营。
入春后的雪不大,但还在下,山坳里因为战事扬起的尘土已经被雪压住,天边泛出一点薄薄的晴阳。
汪珫轻笑了一声:“六百就敢翻山脊绕过来。”继而感叹他初生牛犊不怕虎。
而也是直到这时,胡虏士兵才察觉不对之处,脚步声骤然乍起,又在顷刻间乱成一团,火把瞬间染亮了营帐,在帐篷上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到处都是刀光剑影。
“被砍了两刀,又被砲石砸了一下,骨头应该没断。”汪珫动作僵硬地拆掉绑着手和刀的布条,其实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他嘴上不在意道,“过两天就好了。”
韩旭没接话,低头从自己的袍角边撕出一条新的布带,扔给他。
胡虏退兵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叫韩旭有些不信:“只因为这样?”
城墙上开始有人往下放吊篮,里头装着的是热汤、纱布和药。伤兵三三两两地靠坐在一起,相互帮着拆甲或用雪搓洗伤口,有人才吃了两口热汤便抱着盾牌闭眼不动了,碗从手上滚下来惊扰了身旁的战友,战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默默收回手,继续给自己包扎。
混战中,韩旭被三个人同时包围,胡虏的弯刀在火光的反照下看起来愈发锋利,韩旭侧头躲过一刀,盔顶的红缨断了几条散在风里,韩旭迎着这风出刀相迎,鲜血喷溅,把那几条红缨染得更红。
军医正在帮汪珫包扎伤口,汪珫用左手接过,咬了一口,和他一起看着关隘。
三司稽核七日,将余锞带入京中的两万定远军以及御前司原属亲卫一一稽核甄别,最终清点出两千叛军,皆按律处斩;余下一万八千人尽是近年招募的糊口之兵,不知教义、不涉党争,重整后编入京营十三部。
韩旭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碎屑,灌了两口热汤,站起来:“今夜换我守城,汪总兵好好休息吧。”
“是援军——”
胡虏的号角声彻底消失在山坳里,城门前的交战区只剩一地的残旗、歪斜的刀盾和几匹踱步的战马。
韩旭收了刀,从马上下来,牵着缰绳走到汪珫身边:“胳膊怎么了?”
风水轮流转啊。
汪珫接住,一头用牙咬着,一头用左手绕上右臂,勉强把这只手吊了起来。其实他的右肩还挂着一条绑带,看材料,应该是军医包扎过的,可如今已经浸透着血和尘土——从荆楚往京中送信便花了三日,等到韩旭带人来援,已经是十日之后。这期间,汪珫昏迷了五日,又休整了三日,也是才上战场,敌袭太密了,他若不出战,便等不到援军来。
其中六部由韩璋亲率赶赴西北,以安军心——韩璋虽和韩旭一样得了个“留京候用”的圣旨,可他并非无辜,他虽未参与谋反和走私,但从前帮韩益做过许多恶事,如今新帝登基,正是处处需要人手的时候,他若是不站出来,往后便只能是个庶民。此次率兵西北,是他自己请旨去的,新帝也只给了他一个守备的位置。
守备军的将士们散在四周,终于从鏖战中暂得喘息,他们扶着刀柄站起来,遥望着这一场面,低声喃着:“援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