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3(1/5)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意识到戳了狗儿痛处,兰景树右手使劲拍打左手手背。

狗儿捏住兰景树的手,止住他道歉的动作,慢慢的,将头靠了过去。

他好累,他想休息一下。

“聋哑”两年多,这一次,狗儿算是尝到了残疾的第一口苦。

兰景树挺直腰杆,肩膀稳稳地托起狗儿的脑袋。

两个孩子一倒一立,静坐角落,背后匆匆忙忙的身影模糊成横向拉伸的色块,整个画面,犹如一张很有氛围感的老照片。

时间的流逝本无意义,但掺杂了情感的日子却大不同,它们在日历上被圈出来,标注着某某纪念日。狗儿寻找依靠,兰景树给出安慰,情感赋予时光温度,今天,情脉脉,意绵绵,值得打个红圈,标注:相互取暖的第一天。

兰景树轻轻抬一下肩膀,狗儿直起头看向他「我今天是来看诊的,妈妈在三楼排队,应该快到我了,我先离开一下,等会儿来找你。」

狗儿忍下不该说的话,表情自然「好,你去吧。」

1993年,国内人工耳蜗的技术还不成熟,国外研发早,大量专利和技术垄断,产品品质更好。狗儿耳后被强磁场干扰坏掉的植入体就是进口的,现今市面上很不错的产品,单侧三十万。

市级城市人工耳蜗手术费用大概在两万左右,由于钱不够,兰浩选择了县城的医院做手术。

当“声音”被明码标价,残忍的现实面前,即使下跪膝行,也寸步难走。

手术有大约百分之二的失败率,狗儿无能为力,只祈祷医生技术好一点,千万不要出现术后并发症。

谭良提着一袋水果踏进病房,一见狗儿就问「我看见兰景树那小子在五官科排队,他怎么了?」

狗儿反问「医院里人挨人,你怎么就看见他了?」

五官科就在楼梯边,兰景树发色浅,在一群黑头发里像个老外一样扎眼,五官精致,皮肤又白,戳人群里跟个灯泡似的,谭良想不看见都难「别扯,他到底怎么了?」

狗儿没再绕弯弯「做人工耳蜗。」

似乎是完全没想到,谭良顿了一下「他家有那么多钱吗?」

「没有不会借啊。」

谭良染了个饱和度颇高的艳红发色,狗儿笑「这个颜色适合你,显年轻又显气质。」

发散的思维回笼,谭良唇角扬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那当然,你爹我要走大运了。」

医院附近的水果比肉还贵,谭良全买的狗儿喜欢吃的,塑料袋往狗儿腿上一放他的手语带点命令意味「我买给你的,你吃。」

面对同样的偏爱,狗儿有点受宠若惊「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我问的麻将馆老板。」谭良有意把话题往钱上面带「听他们说,你交了一万多的医药费。现在你身上还剩多少钱?」

「没钱了,带过来的钱用完了。」狗儿如实回答。

「去打黑拳吧,那个来钱快。」谭良欺近,眼里精光四射「你这么厉害,我们两个一起大捞一笔。」

如果是以前,狗儿无所谓,但自咬了兰景树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自己的情绪极不稳定,像个定时炸弹,隐隐约约的,狗儿有种直觉,他的暴力倾向可能比母亲还严重「算了吧,现阶段还不是特别缺钱。」故意轻描淡写,不甚在意的样子。

视线扫到床头柜上的保温桶和鸡蛋,谭良抬手抚额发,遮住盘算时阴毒的目光:不缺钱?很好。那我就让你非常缺钱。

「明天拍颞骨x线照片,检查前庭功能……」兰景树兴奋地说了一大堆术前准备,太过激动,眼中渐渐地涌上了热泪。

母亲给予他鲜活的生命,获得听力让他完整,从此进入有声世界,走入主流社会。

指腹按住氲氤着水汽的漂亮眼睛,兰景树就着狗儿强制闭眼的动作深呼吸缓冲情绪,外力打断起效显着,他很快便不那么想哭了。

狗儿放下双手,撇眼冷视「男儿流血不流泪,哭什么哭,矫情。」

兰景树吸鼻子抽进一口凉气,打了个颤。

瞧着兰景树眼圈发红的懵样,狗儿一拍大腿,破罐子破摔地坦白了「告诉你算了,我怕你哭,不知道怎么哄。」

「我很好哄的,一个亲亲就行了。」兰景树被泪意染得湿润的眼眸扒住狗儿的嘴唇,脸上漫出一股明晃晃的玩味。

只是神情变化,狗儿觉得兰景树丑了。再倾国倾城的脸,也扛不住猥琐下流的表情。

抓住时机,兰景树嘟起嘴巴朝狗儿的脸怼过去。

什么惊天大雷!狗儿一掌推开兰景树,拔腿就跑。

看狗儿跑出残影,兰景树猛拍长椅,止不住地狂笑:哈哈,太好玩儿了,太好玩儿了。

人生无常,永远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围着灯光打转的飞蛾,被趋光性困于方寸之间,人又何尝不是一样,被贪婪的天性困在得失之间。

半夜,狗儿被摇醒,顶上强光打进眼里,上下眼皮应激性地合上,挤成一团。

兰景树伸手虚盖住狗儿眼睛,等他适应光线「治耳朵的钱丢了,已经报案了,目前还没有什么线索。」

比起手语内容,兰景树超越年龄的冷静与镇定,更让狗儿意外「怎么丢的?」

详细地说了一遍过程,兰景树梳理现状「你说会不会是朱光辉做的?」

朱光辉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有犯罪动机的“嫌疑犯”。

银行卡在兰浩身上,她回宾馆没看到胡俊生,才发现卡不见了。

胡俊生外出买东西被人截住带到偏僻的地方,来人拿一缕棕色头发威胁他把卡里的钱取出来交给他,如果惊动警察,母子二人直接撕票。

胡俊生聋哑又不认识字,接收不到威胁信息,来人竟然煞费心思地画图解释。

聋哑人处于社会边缘又是弱势群体,遇见绑架事件比正常人更好欺骗与控制。有兰景树的头发和兰浩身上的银行卡作为证据,胡俊生相信了歹徒的话。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把钱交到歹徒手上,胡俊生重重磕头,恳求对方大发慈悲不要伤害他的家人。

「那头发是你的?」狗儿还沉浸在刚才的案情过程里。

「不是我的,只是发色相似。」兰景树理性分析「密码只有妈妈和爸爸知道,银行里有监控,对方不好自己出面取钱,才设计绑架说谎诓骗爸爸。」

「他怎么知道你们住那家宾馆?」狗儿追问,他想知道对方如何精准地在茫茫人海里逮住胡俊生。

「房卡和银行卡放在一起的。」兰景树猜测「应该是偷银行卡时看见的。」

一场堪称完美的犯罪。成年人,中等体型,蒙面,特意带了手套,没有暴露任何显眼特征,除了银行提供的现金编号,一点线索没有留下。

「胡叔叔没事吧?」狗儿心中有了形象基本贴合的嫌疑人。

「没事。」

狗儿叫兰景树看着胡老头,他连夜回村子里找找线索「人没事就是不幸中的万幸。钱的事不着急,反正这么多年你也过来了。」

宽慰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兰景树眉目凝重,心思更沉。

狗儿没有身份证买不了车票,机灵地到当地派出所寻求帮助,胡俊生和兰浩在办公大厅还没离开,他向兰浩表明要看胡俊生描述的罪犯画像。

帽兜盖住头发,口罩遮面,耳朵完全看不见,狗儿问了些关于眼睛的细节,胡俊生补充一句皮肤比较黑。

回到乡里时天还没亮,狗儿在屋后的石头下摸到谭良放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潜进谭良房间,在他脱下的衣裤里翻翻找找,一张有使用痕迹的案发时间的车票成为不在场证据。

起床发现床边多出一个人,谭良吓了一大跳,骂人的手势翻飞,指头戳到了狗儿脸上。

「你昨年为什么骗我去兰景树家?」狗儿凝视谭良,像个审判者。

「一大早问这个干嘛。」谭良伸个懒腰,腿绷得展直,一副睡饱的餍足「昨年的事我都忘了。」

陈珊照顾女儿谭仙仙洗脸漱口,见狗儿和谭良从房间出来,没好气地数落,“还带狐朋狗友回家过夜,你一辈子能不能做点正经事。”

仗着狗儿听不见,谭良调侃,“别这么说,搞不好这是你未来女婿呢。”

谭仙仙有智力缺陷,年龄和狗儿差不多,身材娇小的女孩抬头看向狗儿,无意识地痴傻一笑。

“看,你看,她笑了,她还挺喜欢他呢。”谭良自个乐呵。

谭良皮肤不黑,眼形也对不上,难道不是谭良?时间紧迫,狗儿追问不出理由告别走了。

谭良认为这时回答才恰当,神情温和地道出编好的理由「村子里会手语的人不多,我看你整天一个人挺无聊的,就想给你找个伴儿。一般的方式你不会接受,所以用了点计谋。」

狗儿做出最后的试探「兰景树做人工耳蜗的钱丢了,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吃惊,思考,给出答案,谭良的反应十分自然毫无破绽。

同样的问题询问朱光辉,他爽快地承认了。

是我做的,那种垃圾就该一辈子聋哑。

手快地将可以作为证据的纸张撕下来收好,狗儿写字沟通:把钱还给他,不然我通知警察抓你。

朱光辉双手往外一挥,“欢迎。”

警察传唤朱光辉问话,兰景树满怀期待地等待审理结果,事情最终变成一场空欢喜。

证据不足,警局放人。

朱光辉恶狠狠地捶了狗儿几拳,咆哮了许多脏话,离开警局前,他找到双眼空洞的兰景树,一手横伸,手背贴于颏部下方

「等。」

睁大眼睛,兰景树震惊「等什么。」

“等着聋一辈子吧你。”这句手语太长了,朱光辉还没学会,先用发声语言代替,他原本想说的是“等着瞧,我们之间的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钱刚丢还有希望找回来,兰景树紧绷着神经排兵布阵,但现在,他绝望了。

民不与官争,穷不与富斗,在他看来,自己是输给了腐败的官僚主义,败给了无可选择的穷苦出身。

朱光辉逞口舌之快不为别的,只单纯地享受兰景树憋屈又无能的表情。

有点小遗憾,由始至终,兰景树并没有露出他所期待的那种被现实打垮的神态。

就此,七万块钱找不回来已成定局。

90年代初,农民的收入逐年增高,但年收益仍旧没过千元大关。

为了给兰景树做人工耳蜗,兰浩厚着脸皮去求双方老人,兰浩父母拿出老宅被国家征用的一万元拆迁款,胡俊生父亲掏出昨年工地受伤的八千赔偿款。

胡家老人瞒着其他子女把钱交给幺儿胡俊生,一是觉得亏欠儿子,当初做主倒插门让他一个男人去了兰家。二来,也是希望孙儿兰景树做个健全人,以后活得容易些,不走他父亲的老路。

丢失的四万外债犹如一座大山,压得兰家当家的喘不过气来。

胡俊生克服多年以来的社交恐惧,跟着大哥二哥去了外地打工。兰浩用老宅做抵押赊了十只小猪崽,每天忙完田里的活马不停蹄又背着背篼上山打猪草。

麻绳绑紧割好的野菜,放在地上都有一人高。兰浩手拿一根木棍蹲下,手臂穿过宽布带,肩膀往前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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