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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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文,你醒了?」
当艾尔文艰难的睁开如千斤重的眼皮时,参杂着兴奋与担忧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艾尔文尝试了多次才终於撑住眼皮不再让其滑落,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许久才有个人影缓缓进入到他狭小的视野区内。
这个人眉头深锁、神情哀戚,双唇颤了又颤,像是要开口说话却又在字成句前抿紧唇。
艾尔文想要喊出自己副手的名字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如沙漠般乾燥,光是他张开嘴,空气粗砺的像是流沙一般灌入气管,磨的他生疼。
站在艾尔文旁的佩尔感知到艾尔文的不适,体贴的倒了一小杯温水,先用棉棒沾水贴在对方乾裂的唇上,一点一点的补充水分。佩尔一边动作一边低声叹道好险艾尔文没事,告诉艾尔文现下首要的任务就是先养好身子,但他很快地被那道炙热的视线吸引,艾尔文那一双透亮的蓝眼睛像一面洁净的镜子映照着他,让他不自觉的在那份清澈中心颤。
佩尔停下手边的动作,视线从艾尔文那张贴满纱布的脸收回。如今,他是以一个朋友的身分来到医院探望艾尔文,身为一个友人是不该在这样的情况下告知残忍的事实,可他太了解对方了,艾尔文要的并不是这份关心,於是他只能忍痛收起那身而为人该有的怜悯之情,披上自己军人的身分,以清楚到近乎无情的口吻向他的长官覆命,将此次调查兵团的意外分析及伤亡人数全一一报告给他的上校听。
艾尔文沉默地听着对方的一字一句,当天的一景一物同时在脑中回放,当佩尔结束後,艾尔文欲张口想问,但才刚提出那个名字-弗拉冈,佩尔就站了起来,说是已经打扰艾尔文太久,让艾尔文赶紧休息。
目送的佩尔落荒而逃的背影,艾尔文明白对方不愿亲口承认弗拉冈也是死亡人数的其中之一,其实艾尔文自己早有了答案,毕竟对方是他的哨兵,尽管只是短暂的浅层精神结合,但在没有正常程序的操作下中断连结,对於彼此的伤害也非同小可,尤其是对於向导的影响更甚,所以帕国有严格禁止已配对的哨兵和向导不可随意中断连结,除非是在生死关头。
艾尔文能感知道自己最外层的精神屏障破裂了,那是在瞬间中断连结时被哨兵的连接端口硬生扯裂的,这道痕迹无法恢复如初,将会永远留在这片精神世界中,这也是为何哨兵常被比喻成更接近动物的人类,他们无论如何会想尽办法在伴侣或猎物身上留下不可抹灭的印记,尽管艾尔文与他之间的关系只是军队安排的短期搭档。
遇险那刻的画面历历在目,弗拉冈拚死将他从未知生物的口中救出,不论是出於哨兵对向导天生的守护信念又或是弗拉冈的个人意志,艾尔文知道他这一辈子都欠着这份情,话虽如此,艾尔文内心却又生出狭隘的怨怼,明知是要感念对方的救命之恩却还是不可控制的恨上了对方几秒。
自醒来後一直表现出超常冷静的艾尔文眼眶缓慢的汇聚起泪水,他抖着左手往从刚才就一直感知不到的右手而去,在触及右肩之下的空处时,他终於忍不住心伤的痛哭起来。
说来可笑,他身为一名向导却宁愿自己的精神世界遭受到摧残也不愿让肉体受到分毫伤害,因为唯有这一副他呕心沥血锻链出来可与普通哨兵一拚的身体才是他可以实现梦想的保证,他可以牺牲金钱、感情、自由,甚至是生命,但唯独梦想是他无法放弃的,可是如今的他已然失去了追逐梦想的资格,这比让他死去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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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星纪末,一颗未被人类观测到了陨石在无预警的情况下撞上了地星,剧烈的冲击力在全星球扩散,引发了数次的湖啸、海啸,让许许多多海洋及陆地生物在短时间内造成毁灭性的伤害。
岩层中的物质在陨石撞击後喷射到了空中,有毒物质蔓延、酸雨铺天盖地,大多生物就算有幸躲过了首次重创,也在恶劣的环境中逐渐绝迹。
不过几日,地星的陆地只剩原先的十分之一,全星球的人口也急速锐减。
人类在经临灭世之灾及极端环境的考验下分化出了特殊的能力,先被发现的一群人被称之为"哨兵",他们拥有比普通人类更敏锐的五官及更出类拔萃的身体素质,但也因为过於优秀的感官能力使得他们精神长期疲弱,而後来出现的"向导"似乎便是补足哨兵天生的缺点而生。
向导没有像哨兵一样有着强大的肉体却拥有超常的精神能力,在精神层面的绝对优势让他们不但可以辅助哨兵也能帮助普通人类调节精神面上的疑难杂症。
在知晓这群"新人类"的能力後,仅存的人类积极对他们进行各式研究并且设立了"塔"这机构专门管理、培训这群新人类,而受训过的哨兵及向导大多会进入到军队中任职以发挥他们出色的自身能力。
艾尔文从小听着父亲讲述着关於"上古时代"的故事,在灭世之灾之前,地星上有着丰富多元的人类文明、珍奇百怪的动植物种,也有绚丽壮阔的地理面貌,而非如今从墙内望出的那片贫瘠荒芜之地。
也许是受到父亲的影响,艾尔文坚信他们只不过是被困在了墙内,只要向外走的再远一些,说不定能遇到其他同样逃过一劫的人类,又或许地星其实没有被破坏的那麽严重,仍有一处世外桃源就在他们不知道的远方呢?
艾尔文想要亲自去探索、亲眼去见证,而这个念头在父亲意外去世之後转化为他与父亲间一种无形羁绊,也成为了他不断渴求的梦想。
帕国在地星经历灭世後的七百多年後才集结出人力,派出第一支调查兵团向外搜寻是否还有其余的人类或是可利用的资源,因为外在环境充满未知,调查兵团内多是以哨兵为主,他们超常的身体素质可以应付突发的危险,而向导则只有寥寥几人。
哨兵与向导的比例一直存在极严重的不平衡,以帕国来说普通人类占了八成,而剩余的两成之中,哨兵就占了近一成四,向导数量的稀缺也让他们成为了国家珍贵的资产,所以对於向外调查这种可能是徒劳无功且毫无利益的行动之中,国家也不可能愿意分出过多的向导支援。
再者,帕国的法律中也规范任何参加调查行动的向导都必须确保是在安全的环境之中,所以一般调查兵团的向导都会集中在兵团後方的安全舱内,让哨兵先深入未知领域,直到确认安全无虞才会让载有向导的安全舱向前推进,这也使的调查的效率十分缓慢。
得知调查兵团是这样的配置和操作之後,艾尔文感到绝望无比,因为他并没有分化成能够冲锋陷阵的哨兵,反而成为了如温室里需要他人悉心守护向导,即便他真能加入调查兵团,被困在那有如牢笼的安全舱里又有什麽意义?!
被接进塔内培训的艾尔文没有放弃自己的梦想,在学习如何施展向导能力的同时,他也疯狂的以近乎自虐的方式强迫自己的身体激发出潜能,在他以最优秀的向导从塔中毕业时,他提出了想要加入调查兵团的意愿并要在安全舱外与哨兵们直接行动的要求。
这惊世骇俗的行为让政府与军方人士都大为震惊,他们先是好言相劝这位大有展望的优秀向导,希望他能够爱惜自己,但艾尔文十分固执,在政府与军方眼看柔性劝导无用而想拿法律条文威逼时,艾尔文却像是对方正中下怀般指出帕国的法律中没有明文规定向导不可以与哨兵一同上前线,而安全的环境也没有明确的定义。
若他有能力保障自己身处安全之中,他愿意奉献自己的能力帮助国家向未知前行。
政府与军方自是不愿自己让悉心培养的向导上前送死,设计了一般向导难以完成的考验想要迫使艾尔文放弃,但他们仍是小瞧了这名向导的决心和多年刻骨的锻链,艾尔文在考验中证明了自己不弱於哨兵的体能,可即便如此,最终让艾尔文如愿踏出安全舱的原因是他在与政府及军方高层的密谈之中签下了如卖身般的契约。
艾尔文放弃了所有身为帕国国民、向导,甚至是"人"该得到的权益,只为了朝向他梦寐以求的墙外走去。
刚开始加入调查兵团的艾尔文因为他的特殊让一些哨兵很不是滋味,但艾尔文出色的精神调控很快的让兵团内的哨兵们体会到实质上的帮助,他们无须忍着难受返回後方的安全舱内寻求向导治癒,在他们身边的艾尔文可以立即舒缓他们因过度敏感的五感带来的不适,而且艾尔文不逊色於普通哨兵的体能也让他们刮目相看,这让艾尔文很快就成为了兵团内的灵魂人物,这也促使一向缓慢的探勘行动有了大幅度的进展。
在一次次的向外调查行动当中,艾尔文跟着调查兵团得到大大小小的功勳,而兵团内的团员来来去去,也只有他一直待到了现在,累加的功勳傍身,艾尔文的晋升之路算得上平步青云,可艾尔文清楚的知道这也不过是军方想对外树立的正面形象罢了。
一直以来,军方高层皆由哨兵把持而政府则是由普通人类组成,政府长年需要军方的力量保家卫国,所以处处被牵制着,尤其是对於针对向导的法律,政府在胁迫之下制定出许多规定以保护之名来限制、把控向导的权益,让向导几乎成为了哨兵的附属。
可随着帕国国内的教育普及,人权意识逐渐抬头,人民渐渐不满军方的野蛮行径而出现了抵制的心理,艾尔文的出现无疑是给军方一个突破口,他们将身为向导的艾尔文一路拉上高位,让外界能看出他们试图汰旧立新,想要改革军方高层组成,让向导也能够加入决策行列。
可实际上,尽管艾尔文现在已是上校,这个目前为止向导在军方之中担任的最高职位,他与哨兵上校的权力依旧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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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尔文住院的期间,军方高层大动作的发布了艾尔文晋升至准将的消息,但因目前身体尚需休养,所以将调查兵团的指挥权先转交给另一位同在调查兵团内的哨兵少校代理。
明面上艾尔文是升了一阶,但在帕国之中其实并没有"准将"的军阶,这个卡在上校和少将之中的虚位其实并无实权,充其量也只是个好听的头衔,而且艾尔文被下令在城内休息,这也代表了他没有出城的许可。
那麽身为一个身体有残缺且精神世界有损伤的向导,他大概率会被限制在这由高墙筑成的牢狱之中,被榨取最後一丁点利用价值。
在院内调养时,艾尔文也明显的感受到周围人对於他的变化,一双双原本带有崇敬之情的眼神转为了怜悯之意,传播市井里的赞美、颂扬也全变了调。
多数人都是在惋惜为什麽一位国家多年培养出的优秀向导非得要把自己搞得那麽狼狈,当初若是待在兵团後段的安全舱内就不会如此了。在这些唏嘘不已的讨论之後,恶意的嘲讽也随之而来。
向导在帕国内的地位及象徵特殊,通常只有足够优异的哨兵才有权利与向导配对及结合,对於每位哨兵来说,终其一生的努力或许就是为了拥有一位能与自己结合的向导,因此对自己的向导也有着十足的占有欲,而像艾尔文这样在军中服役的向导,替多位哨兵做过精神梳理是他份内的工作,但他在调查兵团中因为各式任务与不同哨兵有过精神结合的这一点在大多数哨兵眼里与张着腿任人亵玩的婊子无异。
诸如此类的诋毁越传越广,一个曾被认为是近代最伟大的向导在一瞬间成了他人茶余饭後的谈资。
在艾尔文被推上风口浪尖後,军方才出手喝止此类毁谤,这两面手法艾尔文早已见识多次,但他知道自己至始至终只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下一步该如何走,从来都不是他能全权掌控的,於是只能沉默以对。
等艾尔文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军方又高调的接艾尔文出院,在各路媒体的镜头下,将这一位替国家未来牺牲的准将迎回准将军阶该配置的住所,虽然住所的规格上与哨兵的相同,但它仍是位於向导专住的安全区域之内。
依照帕国法律,为确保珍贵的向导不受有心人士觊觎及无理的哨兵侵犯,只要是未在政府登记有实施过完整连结绑定的向导都得居住在政府规划出来的向导安全区之内,在此区,只要没有通行的许可,就算是达官显要私自闯入都是死罪一条。
艾尔文从豪华的轿车走下来後,在众人夹杂各式情绪的目光中步入那"本该属於他的地方"。
缓步前行的艾尔文彷若身戴镣铐的囚犯拖着沉重的枷锁走入监狱,直到後方的人群再也看不到他,艾尔文才将直挺的身板转为佝偻,低下头观察着这一条他许久没走过的道路。
为了加强向导安全区内的安保措施,每位向导在进入到住宅区前都会经过一条遍布各式监控的无人街,这条无人街是一条障眼设施,拥有许多型态,也许你今天走和明天走都会有所差异。
艾尔文就是在经过无人街时听到有人喊着他的名字,他猛地一回头,视线所及范围之内没有一人,就在他以为是自己听错时,声响从这条街旁细微的阴影处传来。艾尔文先是退了一步後往那处定睛瞧,有一个人影就贴靠在墙边,一道锐利的目光正对向自己。
怎麽可能?!
艾尔文的错愕除了是对方能在不惊动安保系统下闯入无人区之外,更让他恐惧的是他一直向四处展开的精神网络根本没有感应到这个人的存在。
一般来说,向导都会在周身放出或大或小的精神网络作为自己的基础保护网,不管是谁踏入了精神网络之内,即使不用肉眼去看,向导都能感知到有人不管哨兵、向导或是普通人类靠近并且做出反应,可是现在这个人就在离他不到两米的距离,他习惯性放出的十米网络却没能侦测到对方。
艾尔文心中有些惊慌,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精神世界有损伤才造成这样的情况,还是这个人其实只是自己的幻觉?他有伤重到这样的地步吗?
「艾尔文史密斯?」那人的语调虽然上扬,但艾尔文很笃定对方并不是问句,他知道自己的身分。
那个人见艾尔文没有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下去,「请你别担心,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图,只是想请你跟我走一趟。」
艾尔文一听,顿时警铃大作,他很诧异这个人竟痴心妄想要带他出安全区,他有耳闻过有些丧心病狂的歹徒看准向导的价值,会在向导进入到安全区前想方设法地掳走并到黑市里卖出好价钱,可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样的对象,毕竟光是依他现在的名声,抓了他再转卖根本是亏本生意,而且向导安全区内的严密安保系统可是帕国内最精密的,怎麽会有人傻到在这里做坏事?
那个人仍站在暗处,艾尔文猜想对方应该也是不想暴露在这一区的监控系统下,於是他稍微安下心,直到那个人从暗处朝他伸出手,艾尔文假意朝对方向前半步,可很快的他没有用发油上梳的金发在空中飘扬,水蓝色的瞳孔浮出一层流金色调,半百只如发细却如针尖锐的精神触手直朝对方刺去,瞬息间空间压缩。
艾尔文原先势在必得的神情一滞,飞快地向後一跳。
因为不知来人是谁,艾尔文约施展了五成力度用数只精神触手要穿刺进对方的精神屏障攻击,可是刚才他锐利的精神触手却像是不够锋利矛袭上的坚硬无比的盾而瞬间钝化,让他自己感到一阵疼痛。
艾尔文此前在塔内或是在调查兵团时有遇过五花八门的情况,不管对方是哨兵、是向导又或是经历灭世之灾而变异出的怪物,只要艾尔文使出精神突刺,深入到对方精神屏障之内都可拿下,但是这一次他却连对方的精神屏障都无法撼动。
他感觉大事不妙,在危机之中,他的身体已经自然地做出要逃跑的决定,脚掌一个灵巧的转动,身子也向另一个方向倾准备要跑,可他才刚冲刺不到三步,一道黑影已经在一眨眼的功夫里来到了他的身侧,他惊慌失措的瞳孔里照出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身材纤瘦、矮小,艾尔文脑中煞时间分析出或许自己可以与对方一拚的念头,可是另一股像是源自於本能的畏怯很快地压抑住这样的想法,进而让艾尔文想出拳的左手止住,转而大幅晃动要急转至另一个方向逃跑。
黑衣男子依旧将大半的身体隐匿在街道的黑影之中,艾尔文在奔逃之中也注意到了这点,於是他欲往无人街的阳光处走,可下一秒,他像是被一阵风压给吹向了暗处,他的背率先撞上了石砖砌成的街墙,但後脑勺可预见的疼痛并未来袭,艾尔文张开眼的时候,一双灰蓝色的眼正与他平视。
「啧、我说过我没想伤你。」低沉的嗓音有些不悦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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